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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November

    北京新建筑评论之六:总说北京08年五大工程

     

    鸟巢、水立方、“智窗”(CCTV总部的新名字)、首都机场、国家大剧院是08年最为引人注目的五大工程,引起的争议之多丝毫不亚于昔日的卢浮宫金字塔。争议无非是三类:一类是浪费的问题,一类是历史文脉的问题,一类是设计本身的问题。

    首先,对于巨额的工程投资,不能仅仅从工程本身和投资本身来看,而要从一个比建筑更宏观的角度看问题,就是经济的角度市场的角度。建筑是艺术品,但也是商品,是商品就会遵循市场的规律。以摩天楼为例,很多人批评当代一些摩天楼在目前的国家民生状况下是奢侈浪费,可是我们要从利润和成本的角度、供求关系的角度看就不尽然了。在市中心地价昂贵的地方,在单位土地面积内造更多的层数,单位建筑面积的成本可以更低,这是大家的常识。但是往往大楼超过200米高(具体会因城市和物价而变)之后,结构成本上升,状况就不同了——这个时候盖得更高就不如买更多的地盖得低一些划算。貌似这么看摩天楼并不经济,可是不能忘了,经济与否不能只看成本,而是要看利润。大企业大公司都希望能够把办公地点搬进最壮观的摩天楼来炫耀自己的实力和地位,当然也愿意出更多的租金。不妨打个比方:1平方米的地1万块,那么10平方米的地就是10万,造10层总共花费5万,100平米15万折合每平米1500;造50层总共花费30万,500平米40万折合每平米才800;但是假如造100层,建筑成本大大上升,比如总共花了100万,那么1000平米就花了110万,折合每平米1100块;这样算下来,貌似中等高度的50层是最合适的。可是我们不能忘了楼不但要造还要卖,大公司都希望进驻最体面的办公场所,100层的楼愿意出1500块租一平米,50层的楼只能吸引次一级的业主,只能卖1000块一平米,这样一来,100层的每平米利润400块,50层的只有200块。成本低是低了,卖不出好价钱也没有用。有人愿意买才会有人愿意卖,投资摩天楼的公司也不是傻子,既然投资就是要赚钱的,既然能赚钱能交税何谈浪费?不能只因为它面向的客户不是你我就指责它是浪费。至于摩天楼的数量和规模,自然有市场供求关系来调节,实在不必过多担心。

    但是北京的这些大工程和这种情况有不相同——国家大剧院每个座位折合75万,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挣回来,单纯从投资的角度讲,与其花31亿盖一个剧院,还不如拿这笔钱去开一万个网吧回报率高。这些工程本身显然不是用来赚钱的(T3航站楼或可例外),它们被寄予了超过自身功能的更多意义,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形象工程。“形象工程”在中国是带有贬义色彩的,是大众沾不到光的政绩工程,是铺张浪费。可是形象工程真的有那么不好吗?我们看一个成功的形象工程:西班牙工业城市毕尔巴鄂在20世纪末走向衰落,作为振兴城市的方法之一,毕尔巴鄂决定与古根汉姆基金会合作,斥巨资请盖里设计建造了惊世骇俗后来闻名天下的毕尔巴鄂古根汉姆美术馆(这个美术馆如果在中国不知道又要被多少老专家骂得体无完肤)。毕尔巴鄂——一个几乎没人听说过的城市,在美术馆落成当年游客激增了数百万,假如每人花几百美元,那么就为城市增加了数亿美元的直接收入,间接的影响更不可估量,可以说就是这个形象工程让毕尔巴鄂从默默无闻而一朝闻名遐迩,重新焕发了老城的活力。更多的例子可以表明,形象工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关键要看运作的质量如何水平如何。

    北京08年的这些大工程,一方面是要向世界展示中国的实力,更重要的一方面是要通过他们大胆而激进的形象来彰显中国的勇敢革新锐意进取,塑造和刷新北京和中国在世人心目中的形象,告诉大家中国已经不一样了,已经回到了世界的前台,重新吸引世界的注意力。这个形象工程的雄心、规模和影响都是不可估量的,至少在目前已经收到很好的成效,今年秋天回到美国常常有心无心听到关于北京和中国的一些言论,和过去听到的已经大不一样(尽管不能都归功于建筑)。从这个角度讲,我不认为这些工程是浪费,而且我相信它们还会产生更长远的影响,这样的影响是金钱本身买不来的。

    这同时也解释了保受诟病的与历史文脉脱节的现象——决策者压根不想和传统有那么多关系,而是希望得到是令人眼前一亮的完全不同的东西。很多外国建筑师投标时会设法让自己的作品与传统发生联系,后来却发现决策者更偏向于斩断了这种联系的全新的作品。在这里我们不能只从建筑的或审美的角度来评判,这其实是一个国家的策略和心态的问题,不是建筑师能够左右的了。

    对于建筑本身的评论,前面已经讲了很多,基本上我认为鸟巢水立方最成功,CCTVT3次之,国家大剧院垫底无疑。大家的批评大多是针对它们的激进。下面列举几种:

    1. 写《城记》的记者王军曾经引述一些“老一代建筑师”的批评:“你非要说CCTV大楼、“鸟巢”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建筑,你说服不了我。什么叫先进?打个比方,本来要花10吨钢完成这个东西,我花1吨钢就解决了,这才叫作先进,结果你花了20吨钢甚至更多的钢来做,能说你是先进的吗?可支持者说,CCTV大楼、“鸟巢”是用钢编织的艺术品。这观点是对是错?这不是一名记者能够回答的。

    我也曾经做过记者,现在我做建筑了,我认为这个观点是错误的(而且我不认为不做建筑就不能评判)。道理和前面讨论的一样,不能只看成本,还要看受益,假如我的20吨钢效果比你1吨钢强百倍,凭什么说我的20吨钢不好?按照这种唯成本论,金字塔是古代最落后的建筑,帕特农神庙用了那么多大理石是古希腊最落后的神庙,罗马万神庙消耗了那么多混凝土是古罗马最落后的穹顶,巴黎圣母院是有史以来最落后的教堂之一!这种唯成本论表面上理由充分,其实只看成本不看受益,大大失之偏颇!

    2. 王军在谈到鸟巢等时说:“如果你要问我内心真实的想法,我想说的是,北京可以不再玩这种“怪房子”了。

    王军把鸟巢等叫做“怪房子”,尽管他没有说明什么叫怪房子以及怪房子孰是孰非,但显然是贬义的评论。这种评论很奇怪,什么叫怪房子?20世纪中国的现当代建筑水平远远落后于西方,现在我们有了世界领先水平的建筑,却要对它相对于我们的领先性进行批评,就好像茹毛饮血的人对给他吃饺子的人说这是“怪食物”,何其可悲!假如王军去看当代建筑史,一定会觉得里面不但有怪房子甚至还有超级怪房子乃至终极怪房子,在他看来现当代建筑史恐怕就是一部超级怪房子史而已。鸟巢不但不是怪房子,而且在很多人心中已经成了新北京的一个骄傲。

    3. 一个叫吴家骅的老专家教授在《吴家骅建筑十讲》中说:“盖个电视台,把房子搞得东倒西歪,踢个球非得做个鸟巢,听个音乐非得造个鸟蛋。这是什么建筑形态?是什么人的建筑形态?是什么活法、什么行为、什么逻辑,这么胡作非为?这些搞杂耍的人生怕人家说自己不懂艺术,生怕自己老实,非要做鬼脸给人看;本来就丑,还猛化妆,生怕引不起别人的注意。柱子都恨不得弯着斜着做,折腾死人,总想以所谓“个性化设计”来表达自己与众不同。这些人缺乏建筑学的基本常识,以为自己脚下没有地球引力了。

    这位专家真是好个挥斥方遒咄咄逼人!然而我也会说这是什么想法、什么言论、什么逻辑,这么胡说八道!库哈斯抱怨中国老一代建筑师的保守主义,我对老一代建筑师没什么可抱怨的,我憎恶。按照吴家骅的逻辑,似乎墙一定都是要方方正正的,都要拐直角弯,柱子都要直上直下,否则就是非人建筑。但是这种建筑形态是怎么产生的?是现代主义(这个“现代”是艺术史的概念,不是指当代)工业发展中产生的,是适应现代工业生产的建筑形态。但是适应一个时期并不意味着完美也不意味着不可改善——人的活动从来不是方方正正直上直下拐直角弯的,只有机器人才会如此!当代的生产水平进步了,当然应该发展出更适应人的活动的建筑。吴家骅问“这是什么建筑形态?是什么人的建筑形态?”我来告诉你:这是当代的21世纪的建筑形态,是正常人的建筑形态,你那一套却是机器的建筑形态,是机器人的建筑形态,也就是非人的建筑形态!按照他的逻辑,一切都要原地踏步,第一个盖出房子的人也要受到嘲讽性的质问:“这是什么居住形态?是什么人的居住形态?这些搞把戏的人生怕人家说自己不懂生计,生怕自己老老实实住在山洞里,非要做个房子来给人看。”按照他的逻辑,人类不能发展,依然要茹毛饮血住山洞,否则有一些进步就“不是人的应有形态”。按照他的逻辑,莱特兄弟缺乏最基本的机械常识,以为机器跑起来就没有地心引力了。专家如吴家骅者,我理智上知道你们有发出声音的自由,然而我真心愿你们尽快被历史淘汰掉,不要再继续误人子弟扰乱视听了。当然几个吴家骅没什么大碍,历史一向都是踩在吴家骅们的尸体上前进的。

    07 November

    北京新建筑评论之五:鸟巢和水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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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鸟巢和水立方是北京的大工程中我最为激赏的方案,尤其是前者。“鸟巢”这个名字来源于竞标书中的描述:体育场的钢结构框架既是结构也是外观,就像一个鸟巢一样实现了外观与结构的统一。这个描述一点也没有夸大,这个结构与形式相统一的设计完美而无妥协地把一切功能都容纳在这个外壳之内,没有多余的或蹩脚的处理,也达到了形象与功能的统一,这是建筑设计中的极高境界。

     

    对于中国的城市和建筑,对于建筑与地域的关系这个问题,鸟巢有更重要的意义。鸟巢在外观上并没有直接用什么诸如斗拱飞檐之类的具体的“中国元素”,只是在内部色彩上用了红色,但是编织状的钢结构却有着浓郁的中国工艺的风味。更重要的是,体育场虽然体量巨大,却并不给人压迫之感,外壳的优雅微妙的起伏和曲线造成了一种雍容博大而又海纳百川的姿态,非常符合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盛世气度,也符合一个国际盛会主会场的展示东道主的风貌与热情的双重作用。

     

    瑞士建筑师赫佐格和德梅隆避免了直接模仿传统的形象或者细节,却让我觉得它在气质上非常“中国”,我第一次看到它就觉得这座建筑一定是中国的是北京的。鸟巢捕捉到了中国文化中的王者神韵,做到了“神似”而非“形似”,是现当代大型建筑中对中国文化最深入最高远的一次解读。我在伦敦见到过赫佐格和德梅隆的早期代表作——改造自一个老发电厂的泰特现代美术馆,改造相当成功,中庭的巨大空间令人印象尤为深刻。鸟巢绝对应该说是更上一层楼,堪称赫佐格和德梅隆最好的作品。无论这个设计是源自赫佐格和德梅隆对中国文化的精心解读还是仅仅是巧合,鸟巢都为中国建筑在处理与传统文化的联系上树立了典范,也就是忘其形、取其意、得其神。我想这三点才是未来中国建筑应该探寻的方向。梁思成曾经提议的方法以及诸如北京民族文化宫那样的路数不忍舍其形,反而是折其意失其神,不应该再继续走下去了。

     

    梁思成的建议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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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鸟巢和水立方的位置是非常成功的规划。中轴线是北京城组织规划的核心和起点,也是最重要的主题。鸟巢和水立方对称地排列在中轴线北端延长线的两侧,没有打破北京的平衡,而是强化和延长了中轴线,补充和梳理了城市北方近年发展出的新格局,对城市未来的发展也有引导作用。两座建筑方圆呼应,也是中国人偏好的形式之一。不过毕竟体育场为主,游泳馆为辅,水立方的外形和表皮纯净谦和,丝毫没有喧宾夺主。整个规划中轴线明确,两侧平衡呼应,主次分明,逐渐从正式的功能性的场所推进过渡到后方的非正式的树林和水面,颇得中国传统布局思想的要旨,放在北京更与大环境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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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体来说北京的奥运场馆建设成效斐然,很多其他场馆设施也是可圈可点,反观上海世博会不免令人失望。世博会那么多场馆里面很明显最差的就是中国馆,而各国的场馆都是各国自己的完全负责的,别国的场馆好不是我们的功劳,我们自己只需要负责主题馆和中国馆,可是就这么点事却也没有做好。中国馆的设计面向全球华人招标,但是过程不透明,最后入围的清一色是国内的大设计院,而且入围的方案迟迟不公示,最后确定的方案叫做“东方之冠”,拙劣地套用了若干诸如冠盖斗拱的传统形象,然后全部染红。我非常奇怪,难道世界上最好的华人设计师全都被集中在中国的设计院了?这个“东方之冠”就是中国人能拿出的最好作品了?撇开这个莫名其妙的招标不说,冠盖斗拱的形象就能象征中国建筑中国文化了?斗拱只是中国古代建筑里面的一个特征性部件,但是斗拱跟内部的空间有什么关系?跟中国文化有什么关系?跟中国城市的气质有什么关系?这就好像西方现代建筑要拿古典的柱头大作文章一样荒谬可笑。这种恋物癖式的怀古,其结果就是存其形、折其意、失其神,丢失了中国建筑最要紧的神韵,不伦不类,令人不忍卒睹。整个建筑看上去张扬跋扈,根基不稳,与中国式殿堂应有的凝重沉稳、谦和大气大相径庭。在北京的地铁站,我和外国人一起经过印有鸟巢的招贴画,我心里面是得意洋洋充满自豪的。在上海的地铁站,我看到众多国家馆中的中国馆,我着实感到脸上无光意气难平。奥运会打形象牌的成分多一点,世博会相比奥运会更是展示国家实力的大好机会。伦敦世博会有水晶宫,巴黎世博会有埃菲尔铁塔,布鲁塞尔有原子球中心,然而我们会有什么能让世人铭刻在心?

     

    上海世博会中国馆效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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