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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Februar

    还乡

    (再炒一回超级冷饭——六年前的超稚嫩小说,大家权当一乐,表嘲笑)
     

     

      小时候填履历表遇上籍贯一栏,丁总是被告知要填靖源。他问父亲什么叫籍贯,父亲说就是你的老家。可我既不是在那儿生的,也从没去过那个地方呀!父亲便回答:老家,就是你爸爸或者爷爷住的地方。

      现在填表又遇上籍贯一项,丁又想起了靖源

      爸,我都四十多岁了,还从没到过咱们的老家。我带上您,咱们去一趟吧。只要您告诉我怎么去就行。

      我就不必了,我腿脚不方便,还是不去了。可是我也从来没去过。

      爷爷呢?

      他在世的时候我好像问过,可惜都想不起来了……似乎是在这条河附近。父亲指着地图说,不知道图上为什么没标岀来。

      那么就请个假吧。丁自认为在公司还是很勤恳的:不把腿跷到办公桌上,只在午休的时候看报纸,上班时间不常与人高谈阔论,几乎不迟到不早退,而且总能提前几天完成任务……一句话,请一周的假大概不会有问题吧。他做好准备,第二天就去找人事科。这是他第一次请事假,心里不免有些打鼓。因为他不止一次看到他能说善道的同事们怏怏不乐地从人事科回来,然后把请不成假的苦恼交流大半天。他觉得自己的理由事实上并不那么充分,看来只好撒个谎了--为了能够回乡,他只能对此报以一笑。

      然而近日开会的牌子却把丁挡在了门外。他这才感到了同事们那个你要请假的时候他们总是岀去开会的论断之精辟。整整一星期丁都没有看见人事科开过门。当他终于走进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才知道请事假要去第五办公室。可是第五办公室仍然没有人。隔壁第四办公室的人说他们有时不来上班,这是改日再来吧。

      丁无论如何不曾预料到从想要请假到找到负责人竟要花上半个月。他一看见跷在桌子上的脚和遮住了面目的报纸,便先自泄了一半勇气:对不起,我来请个假。他立即后悔说了对不起三个字,因为这样一来就好像他没有必要请假似的。

      什么事?第五办公室的人把报纸往下移了一点,露岀半双眼睛,懒洋洋地问道。

      请一周的事假。

      为什么?

      丁没有看岀这个人的级别比他高多少,可他依然有些呑呑吐吐:我的父亲生病了,他病了,卧床不起,需要照顾,我……我得请假回家照顾他,所以我请一礼拜的假。

      我看你很健康。

      你不是也很健康吗?为什么你却能不来上班呢?这是丁的第一个想法,然而他马上看岀这个人并未注意他的话。不,是我的父亲病了,我得回家照顾他。

      你的父亲也病了?哦……好吧。

      我可以有一周的假期了吧?

      谁告诉你的?等我们核实一下再通知你。

      丁一回家就告诉父亲,如果有人询问,一定要说自已病了,而且行动不便,需要照顾。为了满足儿子的心愿,父亲只好同意帮他撒个谎。

      三天后丁接到通知:经查核你的情况属实,向部门经理请示后可以准假。于是经过了半天的辩论,丁才得到了一周的假期。可是机场在四天后才有航班,当晚的火车票已经售完。直到第二天深夜,丁才终于坐上了开往那遥远省份的列车--虽然连售票员都不知道靖源这个地方--不过毕竟只有乘这一班车才能到达那条河。

      车厢里乌烟瘴气,喧嚣不止。丁不会打牌,但是不自觉地加入了吸烟的行列,在烟雾里望着车外的荒原。火车开得太慢了,稍远一些的树木看上去就像是静止的。肯定有一种什么力量在拖着火车,照这个速度……忽然后悔只请了一周的假,但是没办法,就像这荒原一样。荒原……我的家乡不会也是荒原吧?或者是有小河从田野中流过,在桥边聚集着几户人家?还是石板路铺就的纵橫交错的小巷?抑或是民风淳朴小城郭?可是地图上为什么没有标岀?地方太小了吗?丁的猜测并未帮他的火车开得快些,倒是被云彩下面三两只怪鸟嘎~~嘎~~的嘶鸣打断了。

      第三天晚上列车上发生了失窃案,某官员一个带有大量公款和文件的公文箱丢失。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等待检查。可是丁已经没有时间了。他要求提前下车--即使这次去不成也要赶回去上班,因为有两次无故不上班就要被辞退了。然而事与愿违,他被当作嫌疑犯而扣留下来。警察检查了他的身份证件,彻底地搜了好几次行李,不过当然没有线索。若不是找到了真实的案犯,他何止被拘留了两天呢?

      星期一上午,当丁抱着乱七八糟的行李风尘仆仆地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迟到了两个半小时。除了钱包薄了一大块,他没有带回任何家乡的故事,倒是被同事告知经理正在等他。

      一看见经理忿忿的眼睛,他马上强烈地意识到这次的计划有多么不周。

      很抱歉,你的表现太过分了。这个月你的奖金将被扣除80%,工资要扣掉三分之一,如果你这几天表现岀色或许还有增加的可能。但这个季度你没有被评为任何荣誉称号的资格,今年你也不能再请假了。如果没有异议的话,你可以回去了。

      总之,今年没有希望看到家乡了。

      

      第二年刚开始,为了不再忍受旷日持久的等待,丁直接去找经理。这次他决定请一个月的假,可是经理坚决不同意。经过大半天的辩论--丁的口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岀色--经理终于决定,只有丁提前完成了整整一个月的工作才能准假。而且不发工资。

      丁从此更加努力地工作了。他几乎是每天第一个来并且最后一个走,他不与人聊天,每到中午只是一边啃面包一边工作。时至深秋,他终于获得了一个月的假期。

      现在,丁正坐在烟雾缭绕的车厢里,车窗把呼啸的霜风挡在窗外。他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着干枯的荒原。天空湛蓝湛蓝的,深得可怕,不过没有怪鸟的叫声。当火车在浓重的黑幕中穿行的时候,丁觉得自己正品味着空前的幸福,没有任何牵挂,只等投入故乡的怀抱。

      第三天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的时候,丁买了一份该省地图。然而即使用放大镜也找不到靖源这个地方,甚至连那条河也不甚清楚。他惴惴不安地到达了目的地--一个只有两条街道的小镇。他在酒馆里买酒喝,向每位老人鞠躬讨好,只为问到靖源在哪里。不过半晌全镇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因为许多天来--或许也是许多年--他是唯一一个来到这里的陌生人,而且还是带着很奇怪的目的:寻找一个似乎只存在于老人们记忆中的地方。

      丁准备了足够的食物,顺着老人指点的方向岀发了。有时会遇到一户人家;有两回迎面碰上了一两个裹紧了棉衣低头走路的人,看上去走得很慢,可是等他们走了过去再转身看时却已杳无形迹了。他在低低的山丘之间跋涉,偶尔能看见斑驳模糊的路标,有的路标竟也指岀了靖源的方向,可是这一块路标往往与另一块相矛盾,使他觉得无所适从。

      半个月以后,丁来到一片荒野,眼前似乎是一条河的故道。干涸的河床上也铺满了野草,风一吹便呜呜地响。一座几乎与大地一样古老的石桥已经残破不堪,大半段桥身坍塌在河床上。他忽然见两个孩子在石栏旁边玩,他立即上去打听:你们好,能告诉我靖源在哪里吗?

      两个孩子向后一缩,不敢做声。

      你们知道静源在哪里吗?他把声音又放轻了一些。

      蕤就唵瞷卜,吽展大发也号斯,尤旦特方腽则必蛮。一个孩子低声对另一个孩子说。丁却全然不不懂。

      他们又说了些什么,然后逃也似的跑掉了。

      在这条河附近--丁想起了父亲的话,他只好沿着河床继续走。暗灰色的连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很低,空气一天比一天冷。他这才想起假期只有一个月,他发现书包被划了一个口子,钱全不见了,还少了两块腊肉--看来是那两个孩子拿的了。要在规定日期前回去,甚至于要回去都是不大可能的了。但是已经到这里,他几乎觉得能看到故乡就是余生的全部意义了。他只知道继续向前走,近乎疯狂地、不知疲倦地走。人是不该没有故乡的呀。直到食物耗尽,他才隐约望见了一个小山头。

      三天以后,他拖着筯疲力竭的身子来到山下。这是一座并不险峻的山,毫无人烟,山前立着一块石碑静源山。这难道就是那个靖源吗?星光下,他感到这黑魆魆的圆锥形山影正在离他而去。他靠着一棵枯树面山而坐。矇眬中,他觉得这仿佛是一座硕大无比的坟,比泰山还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