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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8日 标志设计GSAPP (Graduate School of Architecture, Planning and Preservation) Chinese Group logo
建筑学院中国学生小组的标志
![]() 8月3日 墓志铭墓志铭
神明已死 请打开这把锁 推开边缘的风 寻找一个思想的萧索
看渺小的城池 映照千年岁月 所有的黎明都是梦境 所有的黄昏都是安魂曲
其余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是挥之不去的黑暗的孩子 黑暗的孩子比黑暗更黑 黑暗的孩子有奔跑的宿命
他还需要十次机会呼喊生命的恐惧 他还需要十个姑娘承受无限的爱情 可是黑暗的孩子 只能在黑色的死亡里叹息
彼黍离离 写满无尽视野 每当你沉默 他黑色的骨灰上 就开出 金色的花朵
7月15日 北京新建筑评论之八:结语黄金时代
以北京为首,中国建筑正在进入一个毋庸置疑的高潮。现在中国的建筑量占到世界的一半还多,是世界最大的建筑市场,而且城市化的进程也方兴未艾。当一个社会的经济发展达到一定的速度和程度的时候,就势必会出现大规模的新建和重建,并且迎来建筑的黄金时代。这个时期通常是出现在社会发展达到鼎盛水平的前夕,因为需要不断地建设新建筑来满足不断产生的新需求;而在全盛期,由于已经达到相对饱和的状态,建设反而会放缓。元明清时期的北京、19世纪的巴黎、20世纪初的纽约、20世纪末的东京都是这样的情况。 我预感在30-50年左右的时间内,中国经济将会超过美国跃居世界首位。而这个大发展的时期也正是中国建筑和城市化的黄金时代。2002年时隈研吾写了一篇《中国迎来了建筑的时代》,阐述了类似的观点。今年4月,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也预测中国的大规模建设还会持续30年至35年。 这个时期的建设不但总量大、分布广,而且由于经济水平已经达到了一定程度,人们对于建筑品质的要求也超越了简单地满足基本功能,标准化的乏味建筑以及简陋的处理和施工将趋于销声匿迹。不但对于大尺度的公共建筑有更雄心勃勃的计划,对于中小尺度的日常建筑也有更高的要求。也就是在不愁吃饭之后,才会开始讲究餐具的品质与设计。因此在经济高度发达的地方常常可以看到建筑无论尺度大小都具有精良的品质,例如瑞士。在这样的黄金时代中,建筑设计和建筑师也必将与国家和社会共同成长,而北京也正是这个黄金时代的旗手之一。
多元并举
北京的建筑已经进入全面发展的阶段,在公众和舆论中大型公共建筑声势比较大,但其实是各种类型都在进步,而且每个类型也都在不同的尺度上发生着: 大型公共建筑:如首都机场T3航站楼、国家大剧院、鸟巢、水立方等,前面讨论得已经比较充分。这类建筑强调标志性,太多的标志性建筑是一种浪费,而且最终会导致没有标志性,但适当的标志性建筑是一个国际大都市所必需的,而且这种标志性本身所产生的间接效益会大大超过投资本身,绝对不是无端的浪费。 办公:如CCTV、中关村中钢广场、西单中银大厦、新保利大厦、环球财讯中心、国贸三期等等,也强调标志性或地标性,因为是企业行为,划算与否也不需要我们自己操心。小尺度的比如张永和做的水晶石图像公司的改造,更多地考虑了与城市的互动关系。 商业:如三里屯Village、世贸天阶、大悦城等,马岩松设计的港丽酒店业已经在CBD破土动工,此外还有一些像左右间咖啡的院这样的小尺度建筑。这类建筑对于业主来说唯一目的就是赚钱,当然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好的设计可以赚更多的钱。 博物馆、文化建筑:如北京天文馆、电影博物馆、北京规划展览馆、首都博物馆、国家图书馆新馆以及矶崎新设计的中央美术学院新美术馆等,也许不是最好最能夺人眼球,但是也达到了相当高相当专业的水平。 “城市综合体”:这是个最近比较流行的概念,尤其在北京,大概是从SOHO开始,是一种集住宅、商业、办公、娱乐、休闲等多功能于一体的complex。Steven Holl设计的当代MOMA也属于此类。著名建筑师的设计越来越多,现在扎哈.哈迪德设计的朝阳门SOHO三期又要开工了。 艺术区:北京的艺术区发展越来越蓬勃,往往先是艺术家们聚集在地租便宜的A区,然后画廊和展厅应运而生,A区艺术产业和地租都被带动起来,于是艺术家们迁往B区,A区成为艺术家-策展人-画廊系统中的展示和交易场所,然后B区再重复这个过程。798、宋庄、草场地等等都已经发展得热火朝天,798里几乎每个画廊都值得驻足多看几眼,对于既有老厂房的重新改造已经做得相当成熟,甚至已经到了有些标准化的地步。新建建筑也都可以看出业主和设计师的共同努力。建筑师哪里都不缺,艺术区里也并不是有着更多的建筑师,只是业主素质更高而已。可见业主的素质是至关重要的。 住宅:不是公寓,而是高端的私有住宅,这类建筑在大众的视野中出现很少,也不为人所熟知,如长城脚下的公社、张永和设计的山语间、马岩松设计的红螺会所和慕田裕长城山区的独立别墅等等。更难以为人所知的是内城的私人四合院的改造,例如朱锫 设计的蔡国强四合院改造是相对比较广为人知的项目,更多、更豪华也更隐秘的高官或富豪的四合院改造都隐藏在古老而朴素的灰色围墙之内,几乎与世隔绝。这实际上也并非是怪现象,因为四合院从来就不是属于平民的住宅,只是在近现代社会动荡才造成了四合院成了平民大杂院的现象。 总的来说,注重建筑品质与设计在北京已经开始深入人心,各类建筑都在争奇斗艳。相信业主的素质在未来也会越来越高。我相对并不那么强调建筑师,原因在前面的文章也探讨过。好的建筑师永远是有的,关键看业主是否需要是否会选择。这是一个简单的供求关系:需求上去了,供应自然会很快跟上。
崇洋媚外或地方保护
如果从设计者来看,大概可以主要分成设计院、本土私人事务所、外国公司和明星建筑师这几类。这几类设计者在北京都相当活跃。耗巨资选择外国建筑师的行为常常饱受诟病,并且被指责为盲目崇洋媚外。在我看来,崇洋媚外要不得,而建筑设计的地方保护主义也要不得。坦率地讲设计院的原创水平不高,本土设计师也的确还不够成熟,尤其在把握大中型项目上实力欠缺更为明显。一些海归建筑师也只是学到了国外明星建筑师的皮毛,然后回到国内充当盲从者的先锋。在本土设计师实力不济的情况下选择海外建筑师,我想这并不是崇洋媚外,而是公平竞争。如果让我想一想中国有谁能做出更好的机场更好的体育场更好的摩天楼,我实在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来。而我们不“崇洋”不“媚外”的一个例子就是上海世博会的中国馆——一个对“中国”的理解还比不上外国人的丑陋恶俗的建筑。 建筑是艺术,但是在我看来建筑活动也遵循普遍的市场规律,业主有权力在公平竞争的环境下选择质量最高最满意的产品,本土设计师不能奢望地方保护主义,而只能努力做得更好。也许有人会说建筑的评判是主观的,实际上同样水平的两个设计,大家往往会认为外国的更好,这样一来本土建筑师实际上是处在不利地位,并不是完全公平的竞争。但是我们放看思路看,哪一个行业不存在这样的情况呢?同样质量的一台海尔和一台松下,人们也都会倾向于选择后者;海尔要想胜出,就要让自己的质量远比松下更好,才能纠正人们的崇洋心理。同样,本土建筑师也只有做的远比外国同行更好更适合自己的国家,才能获得胜利;在此之前,我反对建筑设计的地方保护主义。
奇特与平凡
北京新建筑的危险的趋势之一,就是在造型和外观上盲目攀比,在奇特的几何形态上争奇斗艳。有时候小小的一个区域里的几座建筑之间毫无关系,只是争相展示自己的非凡姿态。我欣赏必要的张扬,但是反对集体的癫狂。如果所有建筑都是奇特非凡的个体,那么整个城市将成为怪异的侏罗纪公园。一座理想的城市应该是充满了“平凡建筑”的城市,“非凡”的建筑只在其中起到画龙点睛的效果。这样的“平凡建筑”尊重本地的历史与文脉,契合人们的日常生活和日常行为,有着优雅的形象和空间,摒除了冗赘的浮饰,并且以优良的材料和精湛的工艺完成。这样的建筑也许并不夺人眼球,但是他们在城市中大量地普遍地存在着,是城市生活的常态和主要载体。在我的见闻中像法兰克福和瑞士都达到了这个状态,尤其是后者,无论在荒山野岭还是都会乡村,这样的优质建筑都普遍地存在着,而更难得的是几乎不存在不好的建筑,这看上去似乎不难实现,实际上需要强大的经济实力作后盾才有可能。 侏罗纪公园的形成是业主和建筑师双方的责任:业主希望以奇特的建筑来获得关注产生广告效应,建筑师则希望利用每一个舞台来展示自己的各种高难度动作。最能抑制这个恶性循环的应该是大众品位的提高,这在目前来看还是比较漫长的过程。
文脉的断层
现在的北京城经过金元明清四朝经营之后,又经历了建国后以“十大建筑”中的大多数为代表的苏式建筑时期,和晚些时候相对标准化的楼房的大量兴建,以及改革开放后的现代建筑。这中间,苏式风格和社会主义的标准化模式与金元明清的古典北京毫无关系,属于盲目的好大喜功的建设,并且造成了从传统到现代的建筑和城区发展的缺环。而当代的建设也没有试图要弥补这一缺环,于是我们常常可以看到崭新的当代建筑与古老的传统建筑在咫尺间共存的现象,比如处在新保利大厦和南新仓国际大厦夹缝之间的皇家粮仓,再比如东岳庙对面、“永延帝祚”牌坊旁边的昆泰大厦等等。这种新旧混杂共处的景象在西方一些城市例如伦敦也存在,但是现代建筑是在西欧古典建筑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因此其中有延续关系;但是对于我们来说,我们的新建筑和老建筑之间几乎完全没有延续和过渡,只有突兀的强制性的介入和扩张,于是造成北京历史文脉的尴尬的断层。 另一方面,尺度上来看,现代建筑和街道也与传统的街巷形成了太大的反差。从长安街开始,罕见的超大尺度的道路和建筑开始在这个城市滋生,并且一发不可收拾。《韩非子》里有个“纣为象箸”的故事:“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盛羹于土鉶,则必犀玉之杯;玉杯象箸必不盛菽藿,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舍茅茨之下,则必锦衣九重,高台广室也。”有了象牙的筷子,就要用珍馐美器华服广厦才能与之相称。长安街就是这双象牙筷子,如此大尺度的街道完全抢过了中轴线的风头,然后沿街的建筑也需要超大的体量来与之相称;有了这样的一条大街,就想要更多的大街,于是各种环路、平安大街、朝外大街等等一一诞生,然后这些地区的建筑也不得不生长为超大的尺度。现在传统的平易近人的街巷被割裂成宽阔马路间小块的孤岛,现代建筑的巨大体量让原有建筑显得卑微可怜,而与此同时交通问题却愈演愈烈。 当然我前面也已经说过,故宫没有烧掉已是万幸,钟鼓楼今天还依然暮鼓晨钟,面对断层,至少我们现在还有“层”可据。既然木已成舟,我们只能接受这个现状,然后在未来的建设中努力重新弥补和延续这个割裂的文脉。 我坚决反对“大屋顶”式的拙劣仿古,这一点前面也说得很具体。中国汉族主流的传统建筑形态——也就是木构大屋顶,以及院落式的平面布局其实从几千年前到现在就基本没有发生大的变化,只是在具体的制式和结构部件上演化。如果说中国人几千年来是在反反复复建造同一座建筑,就好像许巍在反反复复吟唱同一首歌、王家卫在反反复复拍同一部电影一样,恐怕也不为过。中国建筑的核心不是造型,也不是斗拱,而是空间关系、功能关系和布局,这在园林的营造中达到了顶峰。北京的街巷胡同尤其如此,老舍曾说“老北京的美在于建筑之间有‘空儿’,在这些‘空儿’里有树有鸟,每个建筑倒不需要显示自己。”现代建筑和规划不应生硬模仿视觉元素,而是应当借鉴气质、尺度、空间和布局,从小尺度的住宅到大尺度的城市规划改造,重新与北京的传统相衔接,把整个城市重新统一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并在此基础上探索21世纪新城市的发展方向。 3月10日 莫言的哥大演讲上学期帕穆克的演讲正好在上课时间,被我错过了,这次我觉得不能再错过莫言,于是逃了课去听。过去从来没有在听过演讲之后记录演讲的大意和观感,斯蒂文·霍尔、扎哈·哈迪德、库哈斯、汤姆·梅恩听完之后并没有记下什么,多米尼加的总统也没有,但是莫言的讲话尤其令人动容,并且充满了让人不忍遗忘的细节,尽管这次和过去在一些书上看过的他的其他讲话差异不是很大,但还是不自觉地想要记一记。
演讲在国际关系学院顶层的一个中等大小的厅进行,周围可以俯瞰曼哈顿的景致。我碰巧坐在了离莫言最近的位置上,大概只有两三米的距离。除了穿着西装,莫言和一般照片上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略微有些矮有些胖,眼睛不大,面目平和慈祥,和翻译坐在桌子后面。
莫言深谙演讲之道,上来先很幽默地讲一些跟金融危机有关的简单看法,表示了对于美国人能够渡过危机的信任——不过坦率地讲他的暖场有点长。接下来说之前接到的信息是说要在林肯中心演讲,还听说那是很多元首讲话的非常庄重的地方,于是诚惶诚恐地认真准备了演讲稿,结果来了发现不是,不过不想浪费准备讲稿的努力,所以会选择性地念一念。
莫言先从自己讲起,和往常一样,说自己生于1955年山东省高密县的农村,“东北乡”这里还没有提。他说他上次来美国演讲提到他小时候的很多饥饿的经历,于是这次来之前老婆便跟他打招呼不要再讲这样的悲惨故事让人笑话了。但是莫言觉得饥饿和孤独是他写作的两大源泉,不能不讲一讲。他小时候正处于中国最困难的六十年代,他常常是一个饥饿的孩子,他最早的和最深刻的记忆全都和食物有关。他清晰地记得妈妈在院子里捶打野菜的场景,妈妈捶得梆梆作响,一些野菜和汁水溅在妈妈的衣服上,空气里也飘着野菜的苦味。这样一个视觉听觉嗅觉俱全(全面的感官感受——我当时觉得这也正是描写鲜活场景的诀窍之一)的场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觉得妈妈是个很坚强的人。那时候村里常常有人自杀,有一阵子连续有七八个女人自杀了,小莫言就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常常担心灾难会发生在妈妈身上,每次回家都要先大喊妈妈,确定了妈妈还在就安心了。有一次回家找不到妈妈,院子牛棚磨房都找不到,他一下子就觉得不好了,就坐在院子里面哭。不过后来妈妈回来了,告诉他阎王爷不叫她她是不会走的。莫言从此终于安心了。他觉得妈妈是很坚韧的一个女人,那时候那么困难,却一直坚持着。那时大家常常饿得连尊严也无所谓了,孩子们甚至会围住公社保管员学狗叫,因为保管员说谁学得像就给谁一块豆饼。这群孩子中间就有莫言,他回家后遭到了爸爸和爷爷的批评,他们教育莫言人要有骨气,不能为了一块豆饼学狗叫。爷爷还说嘴只是一个通道,山珍海味还是草根树皮吃到肚子里还不都是一样,不能为吃就丢骨气。但是莫言那时候不同意,他觉得山珍海味和草根树皮吃到肚子里当然是不一样的。后来想起来,莫言觉得正是因为千千万万中国人中有妈妈那样的坚韧和爸爸、爷爷那样的尊严,中国才能不断经受住各种磨难的考验。这成为他写小说的来源之一,他的小说里就想体现这些品质。(演讲开始前我跟朋友说起莫言的小说里总有一股倔强甚至激烈的“劲儿”,我想这就是对这个“劲儿”的很好的诠释)
接下来讲到“孤独”。莫言小时候没去上学,但是他太小又不能当劳动力,于是就被村里派去放牛。他和他的牛们一起,看蓝天白云,听鸟虫鸣叫,但其实并没有那样美——他觉得非常孤独。他是个很爱说话的孩子,没有人说话就跟牛说话,后来他甚至觉得牛好像也能听懂一些他的话。他因此非常了解牛了解动物,所以他的小说里面写了很多动物,甚至通过他们的眼睛来看世界。他有一个中篇就叫《牛》,近作《生死疲劳》有一章就写牛,于是甚至曾有人说莫言上辈子是牛。莫言说那不是,他还写了很多猪和狗呢。还有人曾经问莫言为什么不写骆驼和长颈鹿而写牛,莫言说他了解牛了解马了解狗,知道他们摇一下尾巴打一个响鼻都是什么意思,骆驼和长颈鹿就不那么了解了。
莫言说常有人问他为什么写小说,其实他写小说的动机最初也和食物有关。他有个邻居是大学生,因为被划为右派而打回原籍,于是他从这个大学生那里听到很多作家的故事。他听说济南的作家一天可以吃三顿饺子,他们觉得毛主席大概一天也就吃一顿饺子,作家吃得比毛主席还好,那真是了不得。于是他开始写小说还是为了吃。但是等到吃饱了,吃饭不成问题了,就有了新的动力,也就是要表达自己对世界对人生的看法,赞美他所敬重的中国人的种种品质。他说也许因为自己是个胆怯的懦夫的原因,他才那么喜欢塑造那些勇敢倔强的英雄人物来实现无法实现的那部分自己。
最后莫言说到自己笔名的来源,这个他在过去也多次提到。他过去是个很爱说话的孩子,但是那时候中国社会很不正常,说错了话会有严重的后果。即便是孩子,说错了话也会给家庭带来严重的灾难。他有个小学同学说“毛主席也会犯错”,结果爸爸被叫到了学校,爸爸听老师说了,就拿棍子把孩子打倒在地,结果孩子从此留下了严重的脑震荡后遗症。妈妈叫莫言不要乱说话,她觉得也许只有把莫言的嘴巴缝起来才保险,但是莫言的姐姐说就算缝起来嘴缝里面还是要露出话来。后来莫言就把自己本名的中间一个字拆开当作笔名,这同时也是妈妈的教诲,不过他觉得改了名字也没能改掉自己的脾气,于是一个叫不要说话的人依然在到处乱说话。
莫言讲话并没有很多抑扬顿挫,而且还要时常中断等待翻译,但是就像聊天一样娓娓道来,从感性处切入,有时甚至讲得催人泪下,同时却又反映出深刻的道理。可惜我没带纸和笔,也许会有些遗漏,不过我感觉积极去听印象似乎更深刻。
提问环节我迅猛地举手,抢到了第一个机会。我说莫言老师您好,我是建筑学院的徐小萌,很高兴有幸听到您的演讲;我是旷了课来听的,但是觉得非常值得,因为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深刻而又富于感染力的演讲。我的一个问题是问莫言觉得写小说的过程中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是如何解决的;另一个问题是问他对于我们这一代人写小说有什么建议或期望。这些也是我来之前就很想知道的问题,我想写小说的人也会很想知道。他的回答非常详细。
他首先说他也觉得我旷课很值得,于是听众都笑了。他说建筑师需要多样的想象力,不能只跟几何形体和数学公式打交道。他认识保罗·安德鲁,他觉得国家大剧院的灵感肯定不是来自于书本而是日常的生活,鸟巢肯定也不是来自于书本。他还讲到新的中央电视台很难看,除了“大裤衩”的外号,火灾之后大家还起了很难听的歇后语,不过那个要私下讲。(写到这里我发现我后来忘记问他是什么了)
对于第一个问题,他很坦率地说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觉得没的写。第一次是八十年代初,那时觉得小说就是写正面的,写英雄人物,很快就觉得没的写了,后来大量的西方文学翻译过来,他也系统地读了很多。他举例说马尔克斯读了卡夫卡的《变形记》拍案惊呼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他读到《百年孤独》也有同样的惊奇。这样一来素材就一下子打开了,发现有很多可以写的——家乡的过去和现在、童年的种种记忆都涌出来,有时候好像家乡的那些狗就在身后面叫,他觉得这些狂叫的狗就是他要写的。另外一次觉得没的写是因为发现自己的经验好像都写尽了。不同的作家由于不同的生活经验肯定就对世界有不同体验,来自底层饱尝苦难的作家看尽了世态炎凉,对于人类对于世界就有更深刻的认识。但是无论什么作家,就算活一百岁,自己的经验也有枯竭的时候,那么就需要打开自己的经验面。好的作家就必备一种能力——用他人的经验来创作,但是这个经验必须融汇自己的感情和思考,打上自己的烙印。
然后莫言问我应该是80后吧,我说我是八十年代生人。他说他常常问她女儿,他小时候有吃不饱穿不暖的痛苦,她这一代人吃得很饱穿得很好,为什么也有痛苦。他小时候上不了学去放牛,现在女儿可以安心去上学受教育,不是很好吗;他女儿就反驳说她宁可去放牛。他小时候父母因为孩子们抢东西吃而生气,现在父母因为孩子不吃东西而生气。所以不同年代的人有不同的感知不同的痛苦。现在对于这八十年代作家有很多批评,认为他们都是小学中学大学经历完全一致,但他这一代人实际上也很相似——农村的经验也是差不多的。他觉得这一代人写作一定要充分发扬自己的个性,找到属于自己的非常独特的视角,不跟风模仿不人云亦云;而且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鲜明的语言风格,莫言非常着重地强调了这点。他觉得未来肯定是我们这一代的,我们不必太顾及他们这些“老头子”的想法,新一代人可以形成新一代的评价体系。
第二个提问是关于文学在翻译中的损失,以及个性和世界性的问题。莫言说有人讲诗歌就是在翻译中损失掉的那部分东西,小说的翻译损失还不算大,主要就是要找到对应的语言风格以及便于理解的表述。他说他的小说都是来源于自己和周围的经验,比如自己的妈妈,世界上只有一个自己的妈妈,但是从中可以得到全世界所有母亲的共性。
第三个人问莫言文学家和思想家的区别。莫言举例说鲁迅同时是好的文学家和好的思想家,而沈从文是个好的文学家但并非思想家。不过作家是以形象思维来写作的,因此他所写的形象和故事也许会包含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思想的萌芽,使作品的思想性超越作者本人的思想。比如《红楼梦》,有些人评论是中国资本主义的萌芽、解放妇女的宣言、封建制度的挽歌,但其实曹雪芹本人没有意识到这点,他的作品只是充满了种种的生活细节,饮食起居到你来我往,他本人甚至其实是对昔日的荣华无限怀念的。作品包含的思想其实超出了作者本人的思想。这样的丰满的形象需要丰富的细节,莫言认为把握细节是好作家的试金石。他谈到张爱玲的一篇小说里面男主人公也是偷东西吃,感觉到自己嚼东西实在是太响了。还举了《孔乙己》的例子,鲁迅写孔乙己从地上爬过来并不就此结束,还要写他手上沾满泥土,让这个事情更加真实可信。(这里插一下,我非常同意这一点。《阿Q正传》里面的细节更是丰富,人们所记住和津津乐道的阿Q的种种,其实大多是细节,然而正是这些闪闪发光过目难忘的细节塑造了一个丰满的阿Q,并且渗透了最深刻的批判。余华也举过《百年孤独》里面俏姑娘雷梅苔丝升天的例子。一般的作家也许就直接让她升天了事了,可是那样的话我们不会有什么印象;但马尔克斯不是一般人,他冥思苦想很久很久终于决定让雷梅苔丝扯起一条白床单升天,结果雷梅苔丝升天的场景一下子鲜活起来——尽管这是魔幻现实主义的虚构,但是那个白床单在风中飘飘翻飞缓缓上升的情景却如此真实和难忘。其实中国人是更擅长抽象思维的,西方人的艺术创作直到一百年前布朗库西才抽象到中国人五六千年前的玉器的水平。中国古代开始搞戏曲、说书才真正开始在细节上下功夫,因为没有细节的故事是没有力量的,没有细节的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可能比新闻还要无聊)
我的一个朋友问莫言塑造了那么多坚强独立的女性形象,莫言是否是女权主义者,女性在他的小说中是怎样的。莫言说他的确写过很多那样的女性,比如《红高粱》里面的“我奶奶”,这些都是来自他自己的家庭。他觉得他家的女性——尤其是他的妈妈,更能在艰难的时刻坚强地帮助大家渡过难关。他的父亲身材魁梧,母亲身高不到一米五,还裹了小脚,就是这样的一个瘦小的人,做了很多高大的父亲做不到的事。莫言否认自己是女权主义,但是他会继续写这样的女性。
第五个问题是外国读者对于莫言作品的解读有什么有趣的地方。最后一个问题是莫言现在在读什么,过去读的有哪些影响最深。莫言说刚刚看完德国作家马丁·瓦尔泽的《迸涌的流泉》,并简单介绍了梗概。他觉得八十年代系统地阅读西方文学对他影响很大,尤其是福克纳。福克纳撒谎说自己是飞行员,还有弹片残存在脑子里,因此写东西十分曲折,莫言觉得自己像福克纳一样爱撒谎。福克纳也和莫言一样把自己看作农民。福克纳虚构了一个美国南方的小镇约克纳帕塔法,构筑了自己的文学地理,莫言也受到启发构筑了山东省高密县东北乡。古代的作家中蒲松龄对莫言影响很大。蒲松龄也是山东人,《聊斋》的故事在他的家乡流传很广,结果等莫言读到书的时候发现很多故事已经在脑海里了。他受《聊斋》影响很深,以至于刚去城市看到美女也会怀疑是狐狸精变的,但是现在已经不会了,否则就没发来纽约——纽约的大街上美女那么多,那满街都是狐狸了。
2月6日 北京新建筑评论之七:关于“总说”的一些补充,以及由王军的《城记》想到的
一位朋友对上一篇文章作了很详细的回应,那篇文章附在下面,我也就此补充一些我的看法。 关于新建筑阻碍城市更新:因为高成本而抵触新的大型建筑,或者认为“新建筑的高成本,让城市更新受阻”,有些因噎废食的嫌疑。而且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么我们今天很多的优秀的伟大的建筑都不应该被建出来。这样的建筑不能一意孤行地建,也不能一意孤行地不建;该建就建,不该建就不建,要建就要用心建好,这才是正常的态度。实际上“古怪建筑”在建成之后的未来依然被当作可笑试验的情况古今罕见,倒是当时的嘲笑者和抨击者如吴家骅成为历史的笑柄的情况屡见不鲜。 关于建筑师的责任感,作者误会了我的意思。建筑师的责任之于我当然是重中之重,而我本人在北京生长十八年有余,何尝不爱北京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建筑师的责任在我看来早已应该是大家默认的常识和基本的职业精神,然而我们看问题不能一厢情愿,不能只站在业主或政府的角度,也不能只站在建筑师的角度。单纯地提倡建筑师的责任感就是理想主义的态度,单纯的理想主义是从来不会有好结果的。中国的社会和法制几千年来都是基于“人性本善”的理想主义的假设,各种体制都好像在假设一切都会保持非常理想化的运行状态,结果都是好不了多久就要出问题。我们提倡建筑师的责任感,但是决不能在考虑建筑活动的时候一厢情愿地假设所有建筑师都有责任感,建筑也是遵循市场规律的行业,市场里面有买方就有卖方,所以只要有缺乏责任感的业主或甲方,就会有缺乏责任感的建筑师来迎合他们——你不迎合我不迎合一百个人都不迎合,都不是“慑于开发商淫威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打工仔,不是怂恿政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马屁精”,但是只要有一个建筑师迎合了甲方的心态做了这样的打工仔这样的马屁精,我们一百个建筑师的责任感就纯属白搭。我们不可能杜绝缺乏责任感的建筑师,所以也要在业主、官员和大众身上做文章。
作者提到了王军的《城记》,我觉得这也是个说明不能只顾强调建筑师责任感的好例子。梁思成陈占祥等人对于北京城市规划方案的努力的失败是必然的,但我们不能只把责任推到当时的政府身上。梁思成陈占祥林徽音等都是留学海归人员,因为了解了西方建筑开阔了视野所以可以在比较中体会到中国建筑中国城市的魅力所在,但是他们以外的人都没有这样的经历,因此也就没有这样的视角,难以看到保护北京城的价值所在,所以如果一定要归咎于谁,那么责任应该在自古以来的所有中国人民。中国人自古以来压根就没有丝毫保护古建筑的意识和传统,每逢改朝换代必然要毫不可惜地彻底大拆大建,一部中国建筑史其实也是一部拆迁史。中国的木结构建筑与西方的石构建筑不同:一来是建得容易,像西方的教堂那样动辄建个几十年数百年的事情从来不会发生,于是拆了也不那么可惜;二来——撇去民族自豪感坦率地讲——石构建筑是愈沧桑愈美丽,木构建筑往往是愈沧桑愈破败,再加上木头年久变形,太老的房子常常很难再继续使用;三来中国人受宗教影响甚少,于是往往只能把前朝的建筑与前朝而非宗教的虔诚联系起来,怒不可遏时便咬牙切齿地一把火烧个痛快以解对暴政之恨,如项羽火烧阿房宫(这个史实现在史学界有疑问,这里暂且不理)。魏时曹植任鄄城王时曾经毁掉一个叫汉武帝殿的古建筑,而且还在他的《毁鄄城故殿令》中有精辟的总结:“昔汤之隆也,则夏馆无余迹。武之兴也,则殷台无遗基。周之亡也,则伊洛无只椽。秦之灭也,则阿房无尺梠。汉道衰则建章撤,灵帝崩则两宫燔,高祖之魂不能全未央,孝明之神不能救德阳。”所以,回到梁陈的方案上来,一代豪杰项羽不会对它感兴趣,满腹诗书的曹植也不会对它感兴趣,历代的帝王除了清兵入关害怕刺激汉人的神经以外也不会感兴趣。我们再试想一下刚刚解放时的人会怎么想呢?当时举国上下刚刚推倒三座大山,正处于一种摆脱和毁灭各种旧事物的亢奋和惯性之中,故宫没被烧掉已算是大幸,谁会对他们这个方案感兴趣?骆驼祥子会对梁思成的建议感兴趣吗?祥子看到牌楼拆了恐怕兴奋还来不及呢。虎妞会感兴趣吗?鲁迅会感兴趣吗?假如鲁迅活到那时候,鲁迅恐怕还要写一篇《论北京城墙的拆掉》拍手称快——没文化者如祥子和虎妞,有文化者如鲁迅,举国上下四万万人、往古来今的中国人都不会站在梁思成的立场看问题,都不会对他的提议有丝毫的兴趣,结果他的其实很有道理很优越的方案就变成了完全的不合时宜逆时而动无人喝彩。王军看到了梁思成的很多努力,但是他似乎没有站在更高的角度看到他的孤独。所以说建筑师的责任感是极其必要的,但是把希望都寄托在这里就是一厢情愿的理想主义。我绝不是反对理想主义,我们需要纯粹的理想主义精神,但是也需要理性的现实主义态度。 关于毕尔巴鄂的例子,作者认为没有类比性,那么什么才可以有类比性呢?毕尔巴鄂的古根汉姆美术馆起到的一些作用跟高速公路旁边的奇异快餐店的确是相同的,但是这没什么不好接受或者感觉掉价的,都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并且改变自己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只不过主体不同,一个是城市一个是快餐店。作者认为毕尔巴鄂和北京的新建筑类比逻辑不通,那么究竟不同在哪里?事实上他们已经产生了相似的效果——提高知名度和改变形象——过去世界上没人知道CCTV除了闭路电视系统还是什么玩意儿,现在一下子就有很多人知道了这个电视台,而且感觉到它和自己心目中的那个社会主义国家喉舌的形象有所不同,这就是这个形象工程的意义和广告效果。 至于设计的演进,作者的意见就更奇怪了:“现在看来革命性的设计手段,在若干年后也同样会被认为是保守主义的作品”,而且“新设计手法总有不合时宜的一天”。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既然一切都要过时,那么就压根别来新的?既然吃了午饭晚上还要饿,那么干脆就别吃?既然人生出来还会死,那干脆就直接下地狱?作者提到600年的北京文化,我当然是喜爱的(其实北京的文化远不止600年,即便不算燕都,元大都至今也有800年了)。但是北京永远只有这600年的文化吗?再过600年,北京还是只有这600年的文化而不是1200年的文化吗?按照这个逻辑,朱棣也应该为了元大都留下的文化而不建新京城,那么也就没有中轴线,没有现在的北京城,也没有你现在所珍爱的600年北京文化。
下面是原文:
我对你的观点有不同的看法。关于投资,文脉,设计。
(李晔) 11月24日 北京新建筑评论之六:总说北京08年五大工程
鸟巢、水立方、“智窗”(CCTV总部的新名字)、首都机场、国家大剧院是08年最为引人注目的五大工程,引起的争议之多丝毫不亚于昔日的卢浮宫金字塔。争议无非是三类:一类是浪费的问题,一类是历史文脉的问题,一类是设计本身的问题。 首先,对于巨额的工程投资,不能仅仅从工程本身和投资本身来看,而要从一个比建筑更宏观的角度看问题,就是经济的角度市场的角度。建筑是艺术品,但也是商品,是商品就会遵循市场的规律。以摩天楼为例,很多人批评当代一些摩天楼在目前的国家民生状况下是奢侈浪费,可是我们要从利润和成本的角度、供求关系的角度看就不尽然了。在市中心地价昂贵的地方,在单位土地面积内造更多的层数,单位建筑面积的成本可以更低,这是大家的常识。但是往往大楼超过200米高(具体会因城市和物价而变)之后,结构成本上升,状况就不同了——这个时候盖得更高就不如买更多的地盖得低一些划算。貌似这么看摩天楼并不经济,可是不能忘了,经济与否不能只看成本,而是要看利润。大企业大公司都希望能够把办公地点搬进最壮观的摩天楼来炫耀自己的实力和地位,当然也愿意出更多的租金。不妨打个比方:1平方米的地1万块,那么10平方米的地就是10万,造10层总共花费5万,100平米15万折合每平米1500;造50层总共花费30万,500平米40万折合每平米才800;但是假如造100层,建筑成本大大上升,比如总共花了100万,那么1000平米就花了110万,折合每平米1100块;这样算下来,貌似中等高度的50层是最合适的。可是我们不能忘了楼不但要造还要卖,大公司都希望进驻最体面的办公场所,100层的楼愿意出1500块租一平米,50层的楼只能吸引次一级的业主,只能卖1000块一平米,这样一来,100层的每平米利润400块,50层的只有200块。成本低是低了,卖不出好价钱也没有用。有人愿意买才会有人愿意卖,投资摩天楼的公司也不是傻子,既然投资就是要赚钱的,既然能赚钱能交税何谈浪费?不能只因为它面向的客户不是你我就指责它是浪费。至于摩天楼的数量和规模,自然有市场供求关系来调节,实在不必过多担心。 但是北京的这些大工程和这种情况有不相同——国家大剧院每个座位折合75万,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挣回来,单纯从投资的角度讲,与其花31亿盖一个剧院,还不如拿这笔钱去开一万个网吧回报率高。这些工程本身显然不是用来赚钱的(T3航站楼或可例外),它们被寄予了超过自身功能的更多意义,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形象工程。“形象工程”在中国是带有贬义色彩的,是大众沾不到光的政绩工程,是铺张浪费。可是形象工程真的有那么不好吗?我们看一个成功的形象工程:西班牙工业城市毕尔巴鄂在20世纪末走向衰落,作为振兴城市的方法之一,毕尔巴鄂决定与古根汉姆基金会合作,斥巨资请盖里设计建造了惊世骇俗后来闻名天下的毕尔巴鄂古根汉姆美术馆(这个美术馆如果在中国不知道又要被多少老专家骂得体无完肤)。毕尔巴鄂——一个几乎没人听说过的城市,在美术馆落成当年游客激增了数百万,假如每人花几百美元,那么就为城市增加了数亿美元的直接收入,间接的影响更不可估量,可以说就是这个形象工程让毕尔巴鄂从默默无闻而一朝闻名遐迩,重新焕发了老城的活力。更多的例子可以表明,形象工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关键要看运作的质量如何水平如何。 北京08年的这些大工程,一方面是要向世界展示中国的实力,更重要的一方面是要通过他们大胆而激进的形象来彰显中国的勇敢革新锐意进取,塑造和刷新北京和中国在世人心目中的形象,告诉大家中国已经不一样了,已经回到了世界的前台,重新吸引世界的注意力。这个形象工程的雄心、规模和影响都是不可估量的,至少在目前已经收到很好的成效,今年秋天回到美国常常有心无心听到关于北京和中国的一些言论,和过去听到的已经大不一样(尽管不能都归功于建筑)。从这个角度讲,我不认为这些工程是浪费,而且我相信它们还会产生更长远的影响,这样的影响是金钱本身买不来的。 这同时也解释了保受诟病的与历史文脉脱节的现象——决策者压根不想和传统有那么多关系,而是希望得到是令人眼前一亮的完全不同的东西。很多外国建筑师投标时会设法让自己的作品与传统发生联系,后来却发现决策者更偏向于斩断了这种联系的全新的作品。在这里我们不能只从建筑的或审美的角度来评判,这其实是一个国家的策略和心态的问题,不是建筑师能够左右的了。 对于建筑本身的评论,前面已经讲了很多,基本上我认为鸟巢水立方最成功,CCTV和T3次之,国家大剧院垫底无疑。大家的批评大多是针对它们的激进。下面列举几种: 1. 写《城记》的记者王军曾经引述一些“老一代建筑师”的批评:“你非要说CCTV大楼、“鸟巢”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建筑,你说服不了我。什么叫先进?打个比方,本来要花10吨钢完成这个东西,我花1吨钢就解决了,这才叫作先进,结果你花了20吨钢甚至更多的钢来做,能说你是先进的吗?可支持者说,CCTV大楼、“鸟巢”是用钢编织的艺术品。这观点是对是错?这不是一名记者能够回答的。” 我也曾经做过记者,现在我做建筑了,我认为这个观点是错误的(而且我不认为不做建筑就不能评判)。道理和前面讨论的一样,不能只看成本,还要看受益,假如我的20吨钢效果比你1吨钢强百倍,凭什么说我的20吨钢不好?按照这种唯成本论,金字塔是古代最落后的建筑,帕特农神庙用了那么多大理石是古希腊最落后的神庙,罗马万神庙消耗了那么多混凝土是古罗马最落后的穹顶,巴黎圣母院是有史以来最落后的教堂之一!这种唯成本论表面上理由充分,其实只看成本不看受益,大大失之偏颇! 2. 王军在谈到鸟巢等时说:“如果你要问我内心真实的想法,我想说的是,北京可以不再玩这种“怪房子”了。” 王军把鸟巢等叫做“怪房子”,尽管他没有说明什么叫怪房子以及怪房子孰是孰非,但显然是贬义的评论。这种评论很奇怪,什么叫怪房子?20世纪中国的现当代建筑水平远远落后于西方,现在我们有了世界领先水平的建筑,却要对它相对于我们的领先性进行批评,就好像茹毛饮血的人对给他吃饺子的人说这是“怪食物”,何其可悲!假如王军去看当代建筑史,一定会觉得里面不但有怪房子甚至还有超级怪房子乃至终极怪房子,在他看来现当代建筑史恐怕就是一部超级怪房子史而已。鸟巢不但不是怪房子,而且在很多人心中已经成了新北京的一个骄傲。 3. 一个叫吴家骅的老专家教授在《吴家骅建筑十讲》中说:“盖个电视台,把房子搞得东倒西歪,踢个球非得做个鸟巢,听个音乐非得造个鸟蛋。这是什么建筑形态?是什么人的建筑形态?是什么活法、什么行为、什么逻辑,这么胡作非为?这些搞杂耍的人生怕人家说自己不懂艺术,生怕自己老实,非要做鬼脸给人看;本来就丑,还猛化妆,生怕引不起别人的注意。柱子都恨不得弯着斜着做,折腾死人,总想以所谓“个性化设计”来表达自己与众不同。这些人缺乏建筑学的基本常识,以为自己脚下没有地球引力了。” 这位专家真是好个挥斥方遒咄咄逼人!然而我也会说这是什么想法、什么言论、什么逻辑,这么胡说八道!库哈斯抱怨中国老一代建筑师的保守主义,我对老一代建筑师没什么可抱怨的,我憎恶。按照吴家骅的逻辑,似乎墙一定都是要方方正正的,都要拐直角弯,柱子都要直上直下,否则就是非人建筑。但是这种建筑形态是怎么产生的?是现代主义(这个“现代”是艺术史的概念,不是指当代)工业发展中产生的,是适应现代工业生产的建筑形态。但是适应一个时期并不意味着完美也不意味着不可改善——人的活动从来不是方方正正直上直下拐直角弯的,只有机器人才会如此!当代的生产水平进步了,当然应该发展出更适应人的活动的建筑。吴家骅问“这是什么建筑形态?是什么人的建筑形态?”我来告诉你:这是当代的21世纪的建筑形态,是正常人的建筑形态,你那一套却是机器的建筑形态,是机器人的建筑形态,也就是非人的建筑形态!按照他的逻辑,一切都要原地踏步,第一个盖出房子的人也要受到嘲讽性的质问:“这是什么居住形态?是什么人的居住形态?这些搞把戏的人生怕人家说自己不懂生计,生怕自己老老实实住在山洞里,非要做个房子来给人看。”按照他的逻辑,人类不能发展,依然要茹毛饮血住山洞,否则有一些进步就“不是人的应有形态”。按照他的逻辑,莱特兄弟缺乏最基本的机械常识,以为机器跑起来就没有地心引力了。专家如吴家骅者,我理智上知道你们有发出声音的自由,然而我真心愿你们尽快被历史淘汰掉,不要再继续误人子弟扰乱视听了。当然几个吴家骅没什么大碍,历史一向都是踩在吴家骅们的尸体上前进的。 11月7日 北京新建筑评论之五:鸟巢和水立方
鸟巢和水立方是北京的大工程中我最为激赏的方案,尤其是前者。“鸟巢”这个名字来源于竞标书中的描述:体育场的钢结构框架既是结构也是外观,就像一个鸟巢一样实现了外观与结构的统一。这个描述一点也没有夸大,这个结构与形式相统一的设计完美而无妥协地把一切功能都容纳在这个外壳之内,没有多余的或蹩脚的处理,也达到了形象与功能的统一,这是建筑设计中的极高境界。
对于中国的城市和建筑,对于建筑与地域的关系这个问题,鸟巢有更重要的意义。鸟巢在外观上并没有直接用什么诸如斗拱飞檐之类的具体的“中国元素”,只是在内部色彩上用了红色,但是编织状的钢结构却有着浓郁的中国工艺的风味。更重要的是,体育场虽然体量巨大,却并不给人压迫之感,外壳的优雅微妙的起伏和曲线造成了一种雍容博大而又海纳百川的姿态,非常符合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盛世气度,也符合一个国际盛会主会场的展示东道主的风貌与热情的双重作用。
瑞士建筑师赫佐格和德梅隆避免了直接模仿传统的形象或者细节,却让我觉得它在气质上非常“中国”,我第一次看到它就觉得这座建筑一定是中国的是北京的。鸟巢捕捉到了中国文化中的王者神韵,做到了“神似”而非“形似”,是现当代大型建筑中对中国文化最深入最高远的一次解读。我在伦敦见到过赫佐格和德梅隆的早期代表作——改造自一个老发电厂的泰特现代美术馆,改造相当成功,中庭的巨大空间令人印象尤为深刻。鸟巢绝对应该说是更上一层楼,堪称赫佐格和德梅隆最好的作品。无论这个设计是源自赫佐格和德梅隆对中国文化的精心解读还是仅仅是巧合,鸟巢都为中国建筑在处理与传统文化的联系上树立了典范,也就是忘其形、取其意、得其神。我想这三点才是未来中国建筑应该探寻的方向。梁思成曾经提议的方法以及诸如北京民族文化宫那样的路数不忍舍其形,反而是折其意失其神,不应该再继续走下去了。
梁思成的建议图:
鸟巢和水立方的位置是非常成功的规划。中轴线是北京城组织规划的核心和起点,也是最重要的主题。鸟巢和水立方对称地排列在中轴线北端延长线的两侧,没有打破北京的平衡,而是强化和延长了中轴线,补充和梳理了城市北方近年发展出的新格局,对城市未来的发展也有引导作用。两座建筑方圆呼应,也是中国人偏好的形式之一。不过毕竟体育场为主,游泳馆为辅,水立方的外形和表皮纯净谦和,丝毫没有喧宾夺主。整个规划中轴线明确,两侧平衡呼应,主次分明,逐渐从正式的功能性的场所推进过渡到后方的非正式的树林和水面,颇得中国传统布局思想的要旨,放在北京更与大环境合拍。
总体来说北京的奥运场馆建设成效斐然,很多其他场馆设施也是可圈可点,反观上海世博会不免令人失望。世博会那么多场馆里面很明显最差的就是中国馆,而各国的场馆都是各国自己的完全负责的,别国的场馆好不是我们的功劳,我们自己只需要负责主题馆和中国馆,可是就这么点事却也没有做好。中国馆的设计面向全球华人招标,但是过程不透明,最后入围的清一色是国内的大设计院,而且入围的方案迟迟不公示,最后确定的方案叫做“东方之冠”,拙劣地套用了若干诸如冠盖斗拱的传统形象,然后全部染红。我非常奇怪,难道世界上最好的华人设计师全都被集中在中国的设计院了?这个“东方之冠”就是中国人能拿出的最好作品了?撇开这个莫名其妙的招标不说,冠盖斗拱的形象就能象征中国建筑中国文化了?斗拱只是中国古代建筑里面的一个特征性部件,但是斗拱跟内部的空间有什么关系?跟中国文化有什么关系?跟中国城市的气质有什么关系?这就好像西方现代建筑要拿古典的柱头大作文章一样荒谬可笑。这种恋物癖式的怀古,其结果就是存其形、折其意、失其神,丢失了中国建筑最要紧的神韵,不伦不类,令人不忍卒睹。整个建筑看上去张扬跋扈,根基不稳,与中国式殿堂应有的凝重沉稳、谦和大气大相径庭。在北京的地铁站,我和外国人一起经过印有鸟巢的招贴画,我心里面是得意洋洋充满自豪的。在上海的地铁站,我看到众多国家馆中的中国馆,我着实感到脸上无光意气难平。奥运会打形象牌的成分多一点,世博会相比奥运会更是展示国家实力的大好机会。伦敦世博会有水晶宫,巴黎世博会有埃菲尔铁塔,布鲁塞尔有原子球中心,然而我们会有什么能让世人铭刻在心?
上海世博会中国馆效果图:
10月23日 北京新建筑评论之四:CCTV新总部好像是去年夏天的时候,有一个晚上从国贸往家走,一抬头猛地看到两座倾斜的巨大钢结构骨架,顶端因为还在施工而参差不齐,而且都亮着明晃晃的探照灯,仿佛一个外星的巨大飞船被折成了两段斜插在那里,断口滚烫而明亮,凝聚着强大的力量和能量。然后才意识到这就是施工中的中央电视台新总部,也惊异于一个施工工地能给予人的震撼。 新总部包括媒体公园内的办公楼(CCTV)和小一些的媒体中心(TVCC),后者其实已经很大了,然而前者更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巨人。很多效果图上主楼都把媒体中心大部分遮住了,以至于很多人可能还不知道有这个媒体中心。媒体中心本身的设计就很引人注目,主楼更是引起了很多争议。有人说这个扭转的三维Z型结构像一个大裤衩,但说实话我真的很难很难看出它们有多少相似,尤其是在气质上,我觉得这个比喻似乎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嫌疑。库哈斯对北京的传统文脉采取忽视的策略,做出了这样一个挑战地心引力的扭转结构。这个结构充满了雄性的力量和强烈的紧张感,以无视一切的征服者的姿态傲然挺立,非常契合北京和中国对未来的雄心和对自身的期待。从这个角度讲,尽管它在视觉形象上与我们的传统不相连贯,却表达了我们面向未来的内心需要。但是同样的建筑如果放在上海这样的雄性气息淡薄的城市就会显得过于突兀,而库哈斯幸好也没有采取浦东摩天楼那样的常见的强调垂直感和高度感的策略——北京毕竟是一个水平的城市。我这样讲并不是说北京是个没有高度的城市,古代京城的景山、钟鼓楼都相当的高,但老北京的建筑和城市布局主要是向水平方向延伸和发展的,太和殿和太和殿广场也更多地是依靠水平的布局而获得的气势,景山和钟鼓楼也并没有打破这样的秩序,而是成为了这阙宏大、严谨的音乐中的两个高潮。CCTV大楼本身显然是很高的,但是这是一座充满力量感而非垂直感的建筑,在国贸地区的楼群的环境中,并没有刺破北京的天际线。相反,目前在建的330米高的北京世贸中心的高耸挺拔的垂直感就显得有些过于特立独行。 目前项目还没有完成投入使用,太多的评论为时尚早。媒体公园值得注意,原因和我前面提到的国家大剧院的景观设计相似。一个电视台本没有必要做一个面向公众的媒体公园,但是这里做了,我相信会像设计所预期的那样把市民吸引进来,缩小一个庞大建筑庞大媒体与公众的距离,与城市的周围区域自然衔接。
10月20日 北京新建筑评论之三:国家大剧院去年夏天每次经过西长安街都会看到这个巨大穹顶骨架上的金属板一点点丰满起来。今年夏天,大剧院已经完工面世。我看到它首先感到的是昂贵而不是高贵,而且这个形态让人觉得建筑师肯定是过分沉迷于自己的想法而难以自拔。无风的时候,大穹顶在水中的倒影把这个建筑的形象补足为一个完整的椭圆,的确像是一个孕育生命的巨蛋;晚上从玻璃透出来的灯光仿佛是即将破壳而出的生命,这个景象的确相当迷人。保罗·安德鲁肯定是在一开始就沉迷于这个景象而一心一意要把它付诸现实,但是其实这个形象看久了就会觉得缺乏层次和深度,实在有欠推敲,而巨大的体量和与众不同的造型也打破了天安门广场两侧的平衡。这是一个一时兴起式的创作,看不出建筑师对于自己的设计过程的控制和反思。我此前并不了解保罗·安德鲁,只知道他做了许多机场,现在看来他与福斯特、库哈斯、赫佐格和德梅隆的成熟的确不可同日而语。
这个31亿的大剧院折合到每个座椅是75万。一个古今罕见的巨大穹顶下面囊括了三个独立的剧场。很多人对此提出了尖刻的批评,张开济说“这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也有人说“这如同屋子里面打伞,不可思议。”我觉得这个处理本身倒不至于如此加以诟病,费城音乐厅也是房中房的结构,安藤忠雄也用这样的方法做过剧场,只是这个外壳的形态更多地是基于建筑师心中那个美好景象的考虑,与内部的功能相当脱节。另外一些批评认为它与人民大会堂等周边建筑反差过于强烈,保罗·安德鲁的解释是“反比也是一种协调”。其实我并不希望再看到一个类似人民大会堂的建筑,而且也还没有觉得这个对比让我感到不适,只是安德鲁的这个解释实在像是狡辩。反比只会在很少的情况下并且在诸多条件的控制下产生协调,比如巴西利亚国会大楼的水平与垂直的对比,这里面肯定没有因为反比而产生协调。不过保罗·安德鲁用尽全力宣传、维护和实现自己的意图,把心中的图景几乎没有妥协不打折扣地搬到了大地上,这些努力和创作之外的控制力的确非常值得中国建筑师学习。
大剧院的景观设计没有拒人千里之外,而是让非观众也能很方便地和自己互动起来。附近的很多居民会在它周围的环路上散步,在长椅上乘凉,或者坐在水池边上看大剧院在水中的倒影。这个景象让我感到非常欣慰,也说明它对于附近街区来说是有积极作用的,而且这个作用与北京的热情好客的民本风俗一脉相承。也许大家对此感受并不强烈,但是我们可以比较一下北京和上海。如我一个知己观察到的,上海新天地的酒吧一律门户森严,北京什刹海的酒吧却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彻底翻个里朝外让行人路人都成为客人。上海大剧院周围的栅栏把行人拦在千里之外,国家大剧院却用一系列各种道路把人们引导进来。对于城市和市民来讲后者的策略显然更亲切友好,也更能使建筑真正成为城市和生活的一部分。
10月19日 北京新建筑评论之二:首都机场T3航站楼
一座城市的机场往往和这个城市是相对应的:费城国际机场的陈旧和黯淡,旧金山机场的清新明媚,伦敦希思罗机场的新老杂陈,莫斯科机场的荣华渐老,香港新机场的高效和现代化,太原机场的土气和落后,成都双流机场的舒适得体……然而北京首都机场似乎早已不能和这个城市匹配了,再加上超大流量造成的不堪重负的拥挤,一座新的航站楼是理所当然的。 今年夏天回北京,快降落的时候就在想会不会降落在这个新的3号航站楼,结果真的如愿以偿。从狭小的机舱走出来,立即置身于一个巨大而畅通的空间——无与伦比地巨大,无与伦比地畅通,被压迫已久的身心一下子舒展开来。辽阔得望不到尽头的屋顶轻盈地漂浮在高空,条状天花板间的空隙隐约露出屋顶的骨架,更减轻了屋顶的视觉重量,而有规律地缺失造成的流畅线条优雅地勾勒出屋顶微妙的曲面。晨曦的天光从一个个三角形的开窗经过屋顶的过滤柔和地洒下来,溶解了十多个小时旅途的倦意。福斯特果然没有令人失望,这个旅途的终点令人心满意足,也令人更多地期待这个城市的精彩。 这个国门的工程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足以彰显国家和城市的实力。工程总投资250亿元。2900米长,790米宽,45米高,总建筑面积百万平方米,相当于170个足球场大。设计图纸有近10万张,足以堆满一个库房。屋顶的热胀冷缩相差达到80厘米,以至于柱子和屋顶不得不采用特殊的连接以备温度变化造成的滑动。西门子发现已有的行李传送带都无法满足这个需要,不得不专门为这个庞大的系统专门设计分段加速的行李传送装置,传送带加起来有70公里长,整套传送带就花去了18亿。然而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有屋顶的建筑(没有屋顶的当然是长城)工期仅用了三年零九个月;同样是福斯特设计的香港新机场用了6年,而伦敦希思罗机场的五号航站楼花了18年。这样的工程非有强大的财力、物力、人力和技术的通力合作不能实现。以这样一座建筑来迎接来客,足以让所有人擦亮自己的眼睛,准备发现这个城市的壮美。 英国建筑师诺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果然没有令人失望。他从“龙”的概念出发,但是没有像很多蹩脚建筑师那样被龙的具体形态所束缚。不过中方合作深化的部分似乎起了一些不大好的作用。听说内部还放进了一些中国古代文物的仿制品甚至小型的园林,我那次途经的地方没有看到,但是这样的做法我想很难收到好的效果。这座机场既然是展示北京作为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的实力,那么就没必要再给它添加更多的使命——北京的传统魅力在这个城市里呈现得多得多也好得多,可以有充分的自信给所有来客留下深刻印象,实在没必要在这里画蛇添足生怕别人不知道。二流的设计师总是喜欢面面俱到,结果必然是哪个方面也做不好。抓住重点是一切艺术的要旨,然而喜欢面面俱到贪心太多的毛病却在哪个领域都能见到。 福斯特本人的历程也相当具有传奇性。他1967年创立自己的事务所,在伦敦和世界各地设计了很多重要的大型建筑。他的公司今天已经发展成由500多名设计师组成的大公司(这在建筑界是规模非常大的公司了),分支机构遍及柏林、香港、伊斯坦布尔等六个大城市。1990年获得骑士头衔,99年或终身贵族的荣誉,并被女王封为“泰晤士河岸的福斯特男爵”(Baron Foster of Thames Bank),成为泰晤士河岸的领主,现在对他的官方称呼还要加上“殿下”的前缀。我在伦敦的时候一天到晚都会在各处和他的作品不断相遇,从金融区的地铁站到大英博物馆的中庭,从大伦敦地区的政府楼到泰晤士河上的千禧桥,可以说他是现当代伦敦建设的最大功臣之一。福斯特之于伦敦,也许就如高迪之于巴塞罗那,只是伦敦实在太大太厚重,因此前者的影响不如后者那样明显。
(本文内图片为网络图片)
10月16日 北京新建筑评论之一:SOHO系列和长城脚下的公社
出国以后,每年暑假回到北京都会看到新的变化,切身感受到北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密度进行着雄心勃勃的更新和建设。
我想北京的新建筑肯定应该先从Soho系列和长城脚下的公社说起。潘石屹和张欣夫妇从世纪之交开始做的许多地产项目都有其引人注目或成功之处——它们一律在黄金地段,都是基于“小型办公,居家办公”(Small Office Home Office)的概念:SOHO现代城、建外SOHO、朝外SOHO、光华路SOHO、SOHO尚都、三里屯SOHO、SOHO北京公馆等。潘石屹是中国第一个经常性地请著名建筑师来设计地产项目的人,他曾与山本里显、马清运、隈研吾等人合作,长城脚下的公社项目集中了亚洲的12位著名建筑师,而他本人在北京怀柔的住宅“山语间”是由张永和设计。SOHO现代城是SOHO中国的第一个项目,在销售上也大获成功。它的外观与当时的其他地产项目还没有很大差别,但是室内空间已经有所不同。此后SOHO中国的脚步越来越坚定和大胆。
SOHO现代城
建外Soho
几年前第一次在国贸看到建外SOHO的时候它还没有完工,但是那个耳目一新的情景至今不能忘怀。建成后去了好几次,越发喜爱这一群建筑。它清晰简洁,秩序井然,轻盈而又开朗,谦和而又不失自信,有一种亲切、平易近人而又不失高贵的迷人的优雅——这正是它与长安街上大多数建筑相比最可贵的地方。长安街上有些是以财大气粗的暴发户式的气质形成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比如东方广场;有些是非常肤浅可笑的比喻或象征,比如门型的海关大楼和怀抱式的妇联大楼;有些是用了很多平庸的甚至低级趣味的手法,比如西单图书大厦;常见的莫名其妙的“希同帽”就更不用说了。建外SOHO没有陷入以上任何一个陷阱,却在气质、功能和新意上都超过了那些建筑。我说它令人耳目一新,然而奇妙的是它并没有用到什么新奇的结构、材料、造型或表现手法——它只是最简单的一系列白色方格框架而已,但是它对此有充分的自信,这样的自信使它不屑于用任何冗余的浮夸的方式来标榜自己的精英地位,也使它的高贵与优雅成为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精神气质。我反复提到“高贵和优雅”,并不是指外观、材质的绚丽或奢华,而是精神层面的属性——安藤忠雄的一面清水混凝土墙或者密斯的一段工字钢可能远比很多黄金的宫殿还要更加高贵。非常有趣的是紧邻建外SOHO 有一个目前还没完工的项目银泰中心,银泰中心的外观主体部分和建外SOHO非常近似,然而效果却相差甚远。虽然银泰中心本身绝对不差,这种对比却让人不得不感叹这么一点点差别就反衬得建外SOHO更加的高贵和优雅,而让银泰中心显得像一个乡镇企业家。更有趣的是建外SOHO是当代建筑中少见的实景胜于效果图的建筑,似乎各种效果图都会把它立面上的微妙质感做过于简单化的表现。
和许多地产项目不同,建外SOHO没有围墙,完全不据人于大门之外,而是欢迎来自各个方向的人流可以在里面穿行、汇聚,一二层的房屋大多租给了各种店铺,吸引了更多的人来这里吃喝玩乐。很多的中小公司还把楼上的住宅租为办公场所。建外SOHO在功能和流线上完全与城市环境融为了一体,没有片断感或割裂感,让人觉得这就是这个城市的美好生活的一部分,这种平民化的开放的策略也就不仅仅停留在外观上,我想这正是这个项目对于城市来说最可贵和可借鉴的部分。而这种开放、谦和而又不失高贵的姿态,也与新北京的气度非常契合。
建外SOHO的建筑师是日本的山本理显,过去并没有听说过,不过此后肯定会记住了。据说灵感来源于摩洛哥的休达等伊斯兰城市的城市形态,一切都像迷宫般混杂在一起,于是觉得建筑应该成为一个城市的元素或细胞,与城市发生直接的关联。这让人想起张永和在《作文本》中对北京的批评:曾经连续的和谐的城市被无关联的形体张扬的设计所取代,城市的肌理被割裂,城市成为展示这一系列物品的平台也即“物体城市”。 建外SOHO不但没有犯这样的错误,反而对城市有重新联系的作用,让人倍感欣慰,我也很愿意看到更多的这样的项目在北京和其他中国城市中出现。
其他SOHO
在我看来SOHO后来的项目从建筑的角度讲没有建外SOHO成功,不过都对城市的发展和更新、尤其是国贸地区的演变起到了带动作用。朝外SOHO在东大桥地区的楼群中非常显眼,它在设计理念中企图囊括土楼、胡同、老北京色彩、小城市和园林风貌,显然太贪心了——从来没有一个成功的建筑是从多个概念发展出来的,而很多人包括我过去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要在一个建筑里面实现太多企图,结果必然就是导致任何一个概念都没有得到充分表现。
SOHO尚都用玻璃幕墙做出不规则的几何折面,并且强调了折痕。这个手法在国际上其实不新鲜,不过从这以后北京涌现出不少新的商业建筑或办公楼都在或多或少仿效这个手法。另外SOHO尚都里商业区的内部空间——尤其是通道实在有些局促,尽管实际空间如果安排得好并不算小。
马清运设计的光华路SOHO比较令人失望。马清运从清华建筑系毕业以后在宾大获得建筑硕士,回国开了马达思班设计事务所,现在南加州建筑学院任院长,是目前中国最有名的建筑师之一,而且说起来还算是我的校友。第一次看到他在西安为他父亲设计的住宅对他还是很有好感,但是这个建筑就让我的好感变成了怀疑。他把“圆点”作为设计理念,但是这个圆点和光华路和国贸和北京似乎都没有任何直接联系,为什么不是三角形不是六边形不是梯形而偏偏是圆形?这个问题听上去有些像是学生作业讲评中老师提出的刁钻问题,可是恰恰就是因为对这个问题缺乏一个深入思考得出合理的答案——他的唯一理由就是圆点是“经典时尚”—— 光华路SOHO让我在路过它的时候感到莫名其妙而不是自然而然。马清运前一阵来哥大展示了一些近期的作品,也让人觉得他恐怕是开始浮躁起来了。他的过分讲究的着装更令人不自觉地要联想起张永和的质朴。
三里屯SOHO所在的地区又是一个黄金地带。“三里屯”这个名字本身其实土得掉渣,从位置来看估计就是明清时期一个东城墙外三里的小村。然而这里现在却是中国最国际化的市区,一二百个大使馆环绕在三里屯周围,一天到晚走在街上都能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不同的人,连Hooters都在这里开了分店。三里屯酒吧街已经成了中国最有标志性的城市片断之一。而且三里屯一直以来的主要商业都是中小型商业,LV和Prada在这里是少见的,这也比较符合SOHO的主要销售对象。SOHO这次的策略依然是融合多种功能的开放性社区或“街区”——居住、办公、商业、娱乐,尽管日本建筑师隈研吾设计的房子还没建成,却已经大获成功,开盘不到十天就创下超过50的销售额。今年夏天坐车经过三里屯,楼还没起来,但不经意间瞥见了三里屯SOHO的极其精美的售楼处,后来又经过的时候就进去看了整个项目的模型。相信它可以让三里屯地区更加繁盛。
长城脚下的公社
潘石屹和张欣夫妇2002年在北京水关长城附近选了一块地方,邀请来自亚洲的12位重要建筑师每人设计建造一座别墅。这个项目的设置非常好,因为别墅设计在我看来是建筑设计最重要的主题,是建筑设计的皇冠。很多人恐怕以为“最好”的建筑设计体现在摩天楼或者超大型建筑上,我就经常遇到有人问我将来是不是要盖多高多大的楼。但事实上建筑设计最重要的是为人的行为和活动提供空间,“居住”是人最重要也最基本的活动,因此居住空间也就是人最重要的空间,别墅设计就是直面如何解决最理想的居住空间的问题,建筑的每一个细节都与居住者息息相关。与此相反,超高层或超大型建筑的尺度远远大于人的尺度,它们的形态和立面与具体的空间是脱节的,夸张的形态或这立面并不会对每个房间造成很大影响——一个火柴盒状的摩天楼里面有一个方形办公室,把火柴盒拧成麻花以后那个办公室基本上还是方形的。
我到现在也没有去过长城脚下的公社,不能做什么评论,从照片上看相当可圈可点。现在交给凯宾斯基作为酒店经营,从投资上来看似乎也是很成功的,现在甚至还做了二期工程,可见回报不错。不过一晚一万左右的租金和120块的参观票让有些人认为这种项目过渡浪费而且与大众脱节,我觉得这种批评纯属瞎操心。从市场角度来说,这个项目是供求关系决定的,潘石屹和张欣用的是自己挣来的钱,到时候也可以把成本挣回来继而盈利,不存在任何浪费的问题,只是目标客户不是无产阶级罢了。更何况这个项目对于中国建筑的意义很大,类似这种集中一群著名建筑师设计一片小型建筑的运作方式在中国其他地方陆续出现,比如贺兰山房和金华建筑公园,而且也从此吸引了世界对中国建筑的关注。
手提箱(347㎡),张智强(中国香港)
怪院子(481㎡),严迅奇(中国香港)
红房子(485㎡),安东(中国大陆)
竹屋(716㎡),隈研吾(日本)
潘石屹和张欣夫妇的项目不断邀请各路优秀建筑师来参与设计,不断把新的理念和生活方式推向大众,把好的设计真正融入到城市和城市生活中,不断给北京带来新的惊喜,也带动了很多方面的人对建筑品质的关注,甚至影响了很多新建筑的建筑风格。长城脚下的公社成为中国首个受邀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项目,也可以看作是中国建筑首次获得国际的关注和承认。潘石屹在商业利润以外的贡献同样很大,从来没有哪一个房地产商能对城市的发展和更新有这样的推动和带头作用,能为把北京建成更有活力更有整体性的城市做出这样大的贡献。当然这不能全都看作他们的功劳,我想这其实是中国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的种种表现之一,具体的内容会在以后提到。
(图片均为网络图片) 10月7日 Oaxaca, MexicoOaxaca——墨西哥中部山区里的城市
![]() ![]() ![]() 餐厅里的金刚鹦鹉
![]() ![]() 巧克力店
![]() Mitla神庙
![]() ![]() ![]() ![]() ![]() 西班牙入侵者用神庙的砖石盖的教堂
![]() ![]() ![]() 火山口的泉水
![]() ![]() ![]() ![]() ![]() 附近的小镇
![]() ![]() ![]() ![]() Mount Alban遗址
![]() ![]() ![]() ![]() ![]() ![]() ![]() ![]() ![]() 10月1日 Pochutla and Zipolite, Mexico墨西哥南方的小城Pochutla
![]() ![]() ![]() 当地的一个教堂
![]() ![]() ![]() Zipolite小镇
![]() 通向我的木屋
![]() ![]() 我的木屋
![]() 推开窗子就是海湾
![]()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 ![]() 我和佳辰做的城市:坐北朝南,从瓮城开始是一道中轴线,左祖右社,前朝后市,还有一个太液池……
![]() ![]() ![]() 太平洋
![]() 海龟
![]() ![]() ![]() ![]() ![]() ![]() ![]() 9月12日 我想要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我想要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
每一个角落都属于我 没有临时的家具 不是临时的过客 这座房子一定要在北京
在北京的风中抖落灰尘 就像我在北京的风中长大 从此我可以不再迁徙
从此这里是我的家 这里有爱人的怀抱 我们一起把最心爱的书摆满书架 那时候你们要来做客
我们要站在通明的落地窗前 一起面对城市的灯火 静静地 感觉世界的温暖 2008年9月11日于纽约
9月9日 夏天的最后一个晚上夏天的最后一个晚上
关上窗户也挡不住 人来车往的喧嚣 就像夏天的每一个晚上
酒吧和咖啡馆聚满了人 热风里 一群群的草虫在叫 只有我的身影
和夕阳一起熄灭 也熄灭了 我们一起等待曙光的那些晚上 夏天的最后一个晚上
鸟儿要起飞了吧 而我是第一片飘零的叶子 望不到地平线和大海 大海之外
你从此不再回来 夏天的最后一个晚上
和我一样冷的 只有月亮 6月22日 可爱的电影人06年看《伊莎贝拉》的时候第一次知道了导演彭浩翔的名字,从此再难忘却。这部电影令我喜欢得不行,它是如此毫厘不爽地把握了电影语言的每一个细微之处,绵密入微的声光魅力到现在我还难以忘怀。 最近听朋友推荐他的《买凶拍人》和《破事儿》,出于对彭浩翔的信赖和好奇我马上就找来看了。前者是彭浩翔的长片处女作,只用了50万美元花了15个工作日拍成,但是效果毫不亚于标准成本的电影。故事的基本架构和周星驰的小人物幸福结局模式有点相似。里面的落魄而又执着的导演恐怕有彭浩翔自己的影子,他为雇主剪辑一个杀手杀人过程的短片也是那么投入和一丝不苟,而且竟然还加上了版权警告的片头——这大概是很多业余电影爱好者都会做的事情吧——实在是可爱之极。《破事儿》是一个包含七个短片的短片集,想象力汪洋恣肆,很多故事内容非常成人,但是却有奇妙的表现力甚至悠长的回味。短片就像短篇小说,很难把握好却最见作者的功力,哪怕是一个镜头处理不好都会显得颇为刺眼。这七个短篇几乎个个都是精品,导演的细心、调皮和对人的关怀展露无遗。它们不算是最好的电影,但是却让我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彭浩翔。我想,彭浩翔一定是个全心热爱生活热爱电影的人。 和很多卓越的导演一样,彭浩翔12岁的时候就开始发动家人做演员用旧式摄录机自导自演短片,后来从编剧开始坚定地走上电影的道路。他是一个非常会用电影语言用镜头(而不是台词!)讲故事的人,有非凡的观察力和捕捉细微情绪情感的能力。他坦诚、热情、幽默而又如此执着,实在是个可爱的值得尊敬和期待的电影人。 最后再推荐一下我所钟爱的《伊莎贝拉》。对于这部电影彭浩翔自己有一段很好的评述: “电影之美,在于能呈现尘世间些微变化,既窥事物多面性之余,亦领人游走于仲夏迷宫。拈花碎步,偶然无去路,原来只是故意游戏一场。 “人生中做过憾事不少。每次回想,都但愿当初能坚定点,成熟点。只是修补机会一旦来临,我们又可为此牺牲多少。 “而人生中的错误所带来的结果,有时竟可宿命地修正了人生中的另一个错误。 “喜欢澳门的细致,建筑如是,食物亦然。更教人心动的,是在糜烂俗世窄巷一转,却又豁然一片纯情天地。而且在那里,我们找到跟香港很不一样的云。 “伊莎贝拉这名字的意思,就是人们对上帝的承诺,但同时亦可算是至目前而言,一种最贴近我心中欲呈现的电影形态。因为对我来说,《伊莎贝拉》不只是一部电影,而是对往昔美好时光的一阙讴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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