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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omeng 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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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源设计工作室
源深流长 创意畅想
建筑·景观·家具·产品·平面
(筹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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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tecture · landscape · furniture · product · graph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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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omeng Xuwrote:
To YangSil: 其实很多人都有画画的潜力的,技术只是表象而已
May 9
Xiaomeng Xuwrote:
我觉得其实是在远离现代主义的影响。而且我高中毕业就没看过卡夫卡了
May 9
Ch.M. Liwrote:
你的小说真的是越写越烂了,还有就是好像卡夫卡的确看看的太多了。
May 8
Silwrote:
看了你新传的作品……赞!
绘画对于我来讲,已经是连下一代也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了……
Apr. 22
Xiaomeng Xuwrote:
因为“可悲”或“可怜”都不足以描述这种孤独的可悲和可怜,似乎说“可耻”才真的达到了那个可悲和可怜的程度。
这本来是张楚的一首歌的名字。
Apr. 19
Photo 1 of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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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萌

归程 总是比迷途更长 长于一生
March 20

借宿 (1-3)

 

外面的雨阴沉沉地下了一天了,我最讨厌这样不爽朗的天气。我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那棵大树,那是很大很粗壮的一棵树,恐怕两个人也合抱不过来。树干稍微有点歪,从一根高处的老枝上垂下来一条很粗的麻绳——有小孩的胳膊那么粗,麻绳的末端快碰到地面的时候被捆成了一个大疙瘩,常常有小孩站在上面拉着绳子荡秋千。不过现在外面湿乎乎的,天色晦暗,一个人影也没有,更没有小孩荡秋千了。

我不知道这棵树叫什么名字,不过有时候看着这棵树,我就会不自觉地想起北京的一些大树来——比如胡同深处或者幽静的寺院里面常常能见到的那种大槐树,夏天树荫浓的时候孩子们都在下面玩。不过圣路易毕竟不是北京,没有那么多有趣的去处,只有一片片普普通通的僻静的街道。单行车道两旁整齐地排列着两三层的小房子,每座房子前面一块草坪,有些细心的人家也许还会料理出一个花圃。这样的街道成片地排列成规规矩矩的网格。狭窄的人行道上几乎见不到行人,马路上没有什么车,偶尔有大学的校车经过,全城唯一的一条地铁要走好一阵子才到,走到学校也要二十分钟。我没有车,假如不去学校,我会觉得自己与世隔绝。

自从去年从北大毕业,我来这里读研究生已经一年了。这片街区平时就很安静,现在离开学还有一个月,学生们还都没回来,这里愈发寂静。漫长的暑假里我一直是这个三层小楼里唯一的住客。我住在二楼,刚好还有个面对着那棵大树的阳台。天气好而又无聊的时候我就会搬一把椅子到阳台上,看大树的叶子在美国中部强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或者被偶尔来荡秋千的孩子们的嬉笑声所吸引,看他们比赛谁荡得更高——有时候看他们荡得那么高兴,我也真想去荡一荡,可是又怕被人撞见会很不好意思。这棵壮硕的树比这座房子还要高,巨大的树冠向我的房间投下浓密的树荫。圣路易这地方冬天冷得很,夏天更是热得要死,屋里又没有空调,多亏了这棵树,要不然我一定会热得发疯。其实我不怕冷,也不怕一个人呆着,但我实在怕热,炎热窒闷的空气会让我精神崩溃。

我辞掉了在图书馆码书的工作,码书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一天下来腰酸背疼,最后走在快要被烤化了的路上回家的时候,我常常觉得自己的魂也要被抽出来晒成干了。今天总算没那么热,不过看着外面阴惨惨的样子我就不想出门,一个人又实在不想做饭,于是就继续拿出速冻饺子煮了吃,毕竟是比方便面有些营养。但是煮出来的饺子刚吃了一半我就开始不胜其烦,觉得实在难以下咽,其实我还没吃饱,但我觉得什么也不想吃了。我干脆把剩下的饺子倒掉以解心头之恨。

我趴在窗台上,越发觉得沮丧,决定做点什么活动一下身心。于是想起既然明天有人要来借宿,那就打扫一下卫生吧。

一切都整理停当了,我就拿出借来的《犯罪心理学》来看——我实在想不出还能做什么。我并不是要去抓罪犯,更不是要去犯罪,但是现在似乎只有这本书还能给我一些乐趣。副作用就是最近又开始做很多惊险离奇的梦。我小时候常常梦见被各种东西追杀,有时候是《宇宙英雄奥特曼》里面的怪兽,有时候是一伙拿着冲锋枪的歹徒,有时候是庞大的金刚——我清晰地记得我拉着爸爸妈妈躲在沙发后面屏声静气然后金刚在窗户前面睁大眼睛向我家里张望的情景,这个同样的梦我前前后后做过三遍。不过更多时候我不是躲在沙发后面不知所措,而是像电影里的英雄那样机智勇敢地与歹徒周旋。但是最近不同了,我在梦里面常常是束手无策进退维谷,弄得我醒来以后也没有做了英雄的快感。

 

 

第二天早上又在一个令人厌烦的梦中醒来,我躺在床上发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这个暑假,假如我不打开音乐,这偶尔几声鸟叫就是我一天中听到最多的声音了。我开始想它们整天这样叫大概也很无聊,而且他们会飞,就连秋千也荡不了。想着想着,我猛然发觉,接机好像要迟到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看了一下地铁时刻表,最近一班去机场的地铁在十分钟之后,不过就算乘那班也要迟到半小时。但是既然答应了人家,我不打算放弃。我匆忙穿上衣服拿上了手机,连洗漱也省略了,但临出门的时候决定还是要快速地刮一下胡子,然后又打开笔记本最后瞥了一眼她的照片,以防认不出来闹笑话。幸好昨天收拾过房间了,起晚了也没有搞得太邋遢。

我飞奔冲向地铁站,在地铁正要关门的时候钻了进去,找了个靠窗户的座位坐下来。车厢空荡荡的,乘客寥寥无几。过了学校,地铁就驶上了地面,左右晃得厉害。我掏出兜里的MP3把耳机塞进耳朵,看着窗外单调的风景发呆。我其实不喜欢塞着耳机,可假如能有个人陪我说话,我也用不着听那些千篇一律的音乐了。外面的街区渐渐消失,开始变得荒芜,不时掠过一些仓库和乱草丛生的停车场。经过一个州立大学时我看了看表,的确要迟到半小时,只好希望她会晚些出来。赶到航站楼的出口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有些像是照片上的人恰好正在往外走,于是庆幸自己到得正好。我很不喜欢迟到。

她背着一个特别鼓的书包,有点吃力地推着行李车走了出来,一缕头发软软地垂到睫毛前面,随着她的使劲一颤一颤地。她的头发长长的黑黑的,有微微的大波浪。她理了一下头发,眼睛一转就看见了我,一努劲推着车跑上来说:“你就是崔鹏吧!”

我点点头,“你是珊珊?”

她也点点头:“很高兴见到你!实在很不好意思麻烦你!”

“没关系没关系……你比照片上好看多啦。”

她有点小得意地笑笑:“我随便发的啦,以防你以貌取人。”

“你看我像吗?那我们走吧。”

我把她的箱子从手推车上拎下来,两个箱子都死沉死沉的,继而向她解释要先穿过停车场,坐地铁到学校附近的一站,下来以后再走二十分钟到我住的地方。我忽然想起她从上海花了差不多三十个小时转了两次飞机才到这里,问她是不是很累,可以打车回去。她说没关系就坐地铁吧,于是我主动拉上两只大箱子带她去地铁站,她不住地说谢谢。

我们穿过一个停车场上了地铁,等了好一会车才开。她好奇地向车窗外面张望,软软的头发不时碰到玻璃。不过看得出来她很快就没什么兴趣了,因为实在没什么可看的。那一个个废弃的小厂房或寂静的停车场,还有车厢里面衣衫不整失魂落魄的黑人乘客,足以消灭一切关于美国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她问我这里离城里还远着呢吧,我告诉她这里是郊区,城里面还是比较整齐的,不过也别指望有什么人气,学校那边也很冷清,跟上海可远远比不上。路过州立大学的时候她问我是不是到了,我说我们才走了一半,这还不是我们学校。她又感谢我让她借宿,说很不好意思给我添麻烦,她会尽快找到房子。我说不要紧慢慢找,别着急,然后问她为什么开学前一个月就来。她说她喜欢早点找好房子,早点做好各种准备。

终于到了森林公园站,我拉着箱子带她出了站,一边走一边向她介绍:马路南边就是森林公园,这个森林公园比纽约的中央公园还大,里面也有一些可以玩的地方,比如动物园美术馆什么的,不过其实没什么森林,草地倒是不少。

昨天下过雨,今天出了太阳,蒸腾着地面上的雨水,把空气变得湿热。她从上海过来倒是十分习惯。人行道不够宽,我一个人拉两个箱子没法走,就一人拉一个,一前一后地走。一时也没什么话可说,只听见箱子滚过水泥板缝的时候嘎拉、嘎拉的声音。我努力想找点话来说,可是天这么热,我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心里更是懒散,只想快点到家。我回头看看,她的额头也开始冒汗,那缕软软的头发贴在了白里泛红的脸上。

到了房子的大门口,珊珊仰头看着这座房子,脸上露出好奇而又欣喜的神情,显然是把里面的条件也想象得太好了。我打开大门,暗淡而狭窄的楼梯间里还是那股通风不畅造成的微微的朽木味道。我让她帮我撑着门,我好把两只箱子拉进去,然后分别提上二楼。我的脚一级一级踏在老旧的木质楼梯上的时候,木头发出尖涩的吱呀声。

进屋以后我带她看了一下房间,给她看了厨房厕所,告诉她那两间锁着的房子是我两个室友的,他们要到开学的时候才回来。然后我把箱子拉进我的房间,告诉她她这几天就住在我的房间,我住客厅。她说那怎么行,绝对不能影响我,还是她睡客厅吧。我说那样一来她就绝对没有隐私了,早晚睡觉的时候我出来进去反而不方便。她一想也是,就把书包放进了我的房间。我问她要不要先洗个澡。她开心地一笑说那太好了,然后打开箱子拿出自己的毛巾跑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面响起了花洒的水声,我看看已经是中午了,忽然很想做一顿正经的午饭,等她洗好了两个人一起吃。我的厨艺不错,但是一个人的时候就不想做饭,主要是不想做了半天摆好了桌子发现只能自己一个人闷声闷气地吃。

我打开冰箱,发现除了饺子只有果汁,显然什么也做不出来。但是好不容易有个人一起吃饭,我不想再煮饺子了,于是决定走十分钟去一个咖啡馆买份烤比萨——那是离这里最近的商店了。我给珊珊留了个条子,然后就跑出门去。猛然走进强烈的阳光里一时还有些睁不开眼睛,我忽然觉得心情大好——很久没人和我一起吃饭了。

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吃饭常常令我沮丧,所以平常只要有人叫我吃饭,无论多忙我都会尽量去。我还清晰地记得今年春假的时候我到处找人吃饭的情景。那是三月下旬一个一星期的假期,我去上海找我的女朋友——其实应该说是前女朋友。我们是在北大的时候在一起的,去年毕业以后她回上海工作,我来美国读书。寒假刚过,她不堪孤单就和我分手了。我用在图书馆工作的钱买了春假去上海的机票,希望可以跟她恢复关系,但是最终连见也没有见到她。那时阳光明媚,空气温润,正是春光大好,我一个人坐在青年旅馆小桥流水的庭院里度过了整个下午。我很想找个人一起吃晚饭,特别特别想。我拿出手机一遍一遍地看联系人的名单,发现我在上海除了两个不大熟的同学就无亲无故了,但是我已经不在乎熟不熟,就先给起其中一个打电话,她微微有些错愕,然后说她正在家吃晚饭已经快要吃完了;另外一个人说已经跟人约好了一起吃晚饭,最近比较忙,希望以后有机会跟我好好聊聊。我依然不甘心,就想跑到网上去找找人,哪怕是陌生人也好,尽管我从来没见过任何网友。我跑回屋里拿了笔记本,打开QQ看看上面有什么人可以出来,结果那时几乎没什么人在线,在线的人也不理我。我又跑到天涯论坛上看有没有人正想找人一起吃晚饭,结果当然是没有,我干脆自己发了个帖,还真有人回复了,但不是要和我吃晚饭,而是认为我大脑进水了。总算有个人向我推荐一个“找人网”,说那上面有很多同城找伴的信息。我马上去注册了,找到一些想要找人一起打发时间的,一一加了他们的QQ,但是全不在线。我又想到可以去聊天室看看,我以前没怎么上过聊天室,但是也许可以很快找到人呢。我进了上海的同城聊天室,直截了当地学着别人的样子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潇洒男人想找人共进晚餐”,然后一个个地跟上面的女人打招呼,但是没有一个人理我的。后来总算有几个人理睬我了,还直接给了我QQ号,我马上去一一加了,结果发现全是“兼职”,300全套800包夜。我还从来没跟妓女说过话,不过妓女也没关系,我只是想找个人一起吃饭。于是我就去跟她们说话,她们是唯一理睬我的人了。我问其中一个晚上有空吗;她说有空,哥哥快来吧;我说我先请你一起吃饭吧,然后一起逛逛街,做不做也无所谓,照样给钱的;她说谢谢哥哥的好意不用了;我说那要不然你就出来陪我吃饭,算是全套一次,她从此就没有反应了。我继续联系别人,要她们陪我吃饭散步算是包夜了,最后都落得无人理睬的下场。这时候已经快8点钟了,肚子实在很饿,我只好把电脑放回去穿上外套自己上街。我两手插着兜,耳朵塞着耳机,沿着黄陂北路一直走到黄陂南路淮海东路,十字路口挤满了等待过马路的人群,三三两两地说笑,我谁也不认识,也没有人认识我,更没有人会跟我一起吃晚饭。假如现在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吃晚饭,我请她去吃鱼翅都愿意。我看到马路对面的肯德基,决定干脆去吃快餐,以免一个人进馆子的尴尬。我走进去点了汉堡鸡翅和果汁,交了钱端着餐盘开始找座位。店里面坐得很满,轻音乐的背景中大家说说笑笑,我找到个位子把餐盘放在桌上打算坐下来,但是我就是坐不下来,我觉得我一旦坐下来开始吃那眼泪也要掉下来了。我傻站了一会,又端着餐盘回到柜台要了塑料袋,打算拿回旅馆去吃。快到旅馆的时候碰到父子俩乞丐,心中不免有羡慕,他们毕竟可以两个人一起吃饭,而我都不记得上次和爸爸吃饭是什么时候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肚子饿得发出很大的声响,但是我就是无法开始吃东西。一个人坐在旅馆的床上闷声闷气地吃东西,还有什么比这更糟呢?我宁可饿着不吃。我提了袋子回到街上,想把肯德基送给那两个乞丐,他们莫名其妙,坚决不要我的东西,我只好把汉堡扔进了垃圾桶。那个晚上我始终没有吃饭。那几天里,那么大的一个城市,始终没有人跟我一起吃饭。

March 10

莫言的哥大演讲

上学期帕穆克的演讲正好在上课时间,被我错过了,这次我觉得不能再错过莫言,于是逃了课去听。过去从来没有在听过演讲之后记录演讲的大意和观感,斯蒂文·霍尔、扎哈·哈迪德、库哈斯、汤姆·梅恩听完之后并没有记下什么,多米尼加的总统也没有,但是莫言的讲话尤其令人动容,并且充满了让人不忍遗忘的细节,尽管这次和过去在一些书上看过的他的其他讲话差异不是很大,但还是不自觉地想要记一记。
演讲在国际关系学院顶层的一个中等大小的厅进行,周围可以俯瞰曼哈顿的景致。我碰巧坐在了离莫言最近的位置上,大概只有两三米的距离。除了穿着西装,莫言和一般照片上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略微有些矮有些胖,眼睛不大,面目平和慈祥,和翻译坐在桌子后面。
莫言深谙演讲之道,上来先很幽默地讲一些跟金融危机有关的简单看法,表示了对于美国人能够渡过危机的信任——不过坦率地讲他的暖场有点长。接下来说之前接到的信息是说要在林肯中心演讲,还听说那是很多元首讲话的非常庄重的地方,于是诚惶诚恐地认真准备了演讲稿,结果来了发现不是,不过不想浪费准备讲稿的努力,所以会选择性地念一念。
莫言先从自己讲起,和往常一样,说自己生于1955年山东省高密县的农村,“东北乡”这里还没有提。他说他上次来美国演讲提到他小时候的很多饥饿的经历,于是这次来之前老婆便跟他打招呼不要再讲这样的悲惨故事让人笑话了。但是莫言觉得饥饿和孤独是他写作的两大源泉,不能不讲一讲。他小时候正处于中国最困难的六十年代,他常常是一个饥饿的孩子,他最早的和最深刻的记忆全都和食物有关。他清晰地记得妈妈在院子里捶打野菜的场景,妈妈捶得梆梆作响,一些野菜和汁水溅在妈妈的衣服上,空气里也飘着野菜的苦味。这样一个视觉听觉嗅觉俱全(全面的感官感受——我当时觉得这也正是描写鲜活场景的诀窍之一)的场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觉得妈妈是个很坚强的人。那时候村里常常有人自杀,有一阵子连续有七八个女人自杀了,小莫言就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常常担心灾难会发生在妈妈身上,每次回家都要先大喊妈妈,确定了妈妈还在就安心了。有一次回家找不到妈妈,院子牛棚磨房都找不到,他一下子就觉得不好了,就坐在院子里面哭。不过后来妈妈回来了,告诉他阎王爷不叫她她是不会走的。莫言从此终于安心了。他觉得妈妈是很坚韧的一个女人,那时候那么困难,却一直坚持着。那时大家常常饿得连尊严也无所谓了,孩子们甚至会围住公社保管员学狗叫,因为保管员说谁学得像就给谁一块豆饼。这群孩子中间就有莫言,他回家后遭到了爸爸和爷爷的批评,他们教育莫言人要有骨气,不能为了一块豆饼学狗叫。爷爷还说嘴只是一个通道,山珍海味还是草根树皮吃到肚子里还不都是一样,不能为吃就丢骨气。但是莫言那时候不同意,他觉得山珍海味和草根树皮吃到肚子里当然是不一样的。后来想起来,莫言觉得正是因为千千万万中国人中有妈妈那样的坚韧和爸爸、爷爷那样的尊严,中国才能不断经受住各种磨难的考验。这成为他写小说的来源之一,他的小说里就想体现这些品质。(演讲开始前我跟朋友说起莫言的小说里总有一股倔强甚至激烈的“劲儿”,我想这就是对这个“劲儿”的很好的诠释)
接下来讲到“孤独”。莫言小时候没去上学,但是他太小又不能当劳动力,于是就被村里派去放牛。他和他的牛们一起,看蓝天白云,听鸟虫鸣叫,但其实并没有那样美——他觉得非常孤独。他是个很爱说话的孩子,没有人说话就跟牛说话,后来他甚至觉得牛好像也能听懂一些他的话。他因此非常了解牛了解动物,所以他的小说里面写了很多动物,甚至通过他们的眼睛来看世界。他有一个中篇就叫《牛》,近作《生死疲劳》有一章就写牛,于是甚至曾有人说莫言上辈子是牛。莫言说那不是,他还写了很多猪和狗呢。还有人曾经问莫言为什么不写骆驼和长颈鹿而写牛,莫言说他了解牛了解马了解狗,知道他们摇一下尾巴打一个响鼻都是什么意思,骆驼和长颈鹿就不那么了解了。
莫言说常有人问他为什么写小说,其实他写小说的动机最初也和食物有关。他有个邻居是大学生,因为被划为右派而打回原籍,于是他从这个大学生那里听到很多作家的故事。他听说济南的作家一天可以吃三顿饺子,他们觉得毛主席大概一天也就吃一顿饺子,作家吃得比毛主席还好,那真是了不得。于是他开始写小说还是为了吃。但是等到吃饱了,吃饭不成问题了,就有了新的动力,也就是要表达自己对世界对人生的看法,赞美他所敬重的中国人的种种品质。他说也许因为自己是个胆怯的懦夫的原因,他才那么喜欢塑造那些勇敢倔强的英雄人物来实现无法实现的那部分自己。
最后莫言说到自己笔名的来源,这个他在过去也多次提到。他过去是个很爱说话的孩子,但是那时候中国社会很不正常,说错了话会有严重的后果。即便是孩子,说错了话也会给家庭带来严重的灾难。他有个小学同学说“毛主席也会犯错”,结果爸爸被叫到了学校,爸爸听老师说了,就拿棍子把孩子打倒在地,结果孩子从此留下了严重的脑震荡后遗症。妈妈叫莫言不要乱说话,她觉得也许只有把莫言的嘴巴缝起来才保险,但是莫言的姐姐说就算缝起来嘴缝里面还是要露出话来。后来莫言就把自己本名的中间一个字拆开当作笔名,这同时也是妈妈的教诲,不过他觉得改了名字也没能改掉自己的脾气,于是一个叫不要说话的人依然在到处乱说话。
莫言讲话并没有很多抑扬顿挫,而且还要时常中断等待翻译,但是就像聊天一样娓娓道来,从感性处切入,有时甚至讲得催人泪下,同时却又反映出深刻的道理。可惜我没带纸和笔,也许会有些遗漏,不过我感觉积极去听印象似乎更深刻。
提问环节我迅猛地举手,抢到了第一个机会。我说莫言老师您好,我是建筑学院的徐小萌,很高兴有幸听到您的演讲;我是旷了课来听的,但是觉得非常值得,因为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深刻而又富于感染力的演讲。我的一个问题是问莫言觉得写小说的过程中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是如何解决的;另一个问题是问他对于我们这一代人写小说有什么建议或期望。这些也是我来之前就很想知道的问题,我想写小说的人也会很想知道。他的回答非常详细。
他首先说他也觉得我旷课很值得,于是听众都笑了。他说建筑师需要多样的想象力,不能只跟几何形体和数学公式打交道。他认识保罗·安德鲁,他觉得国家大剧院的灵感肯定不是来自于书本而是日常的生活,鸟巢肯定也不是来自于书本。他还讲到新的中央电视台很难看,除了“大裤衩”的外号,火灾之后大家还起了很难听的歇后语,不过那个要私下讲。(写到这里我发现我后来忘记问他是什么了)
对于第一个问题,他很坦率地说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觉得没的写。第一次是八十年代初,那时觉得小说就是写正面的,写英雄人物,很快就觉得没的写了,后来大量的西方文学翻译过来,他也系统地读了很多。他举例说马尔克斯读了卡夫卡的《变形记》拍案惊呼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他读到《百年孤独》也有同样的惊奇。这样一来素材就一下子打开了,发现有很多可以写的——家乡的过去和现在、童年的种种记忆都涌出来,有时候好像家乡的那些狗就在身后面叫,他觉得这些狂叫的狗就是他要写的。另外一次觉得没的写是因为发现自己的经验好像都写尽了。不同的作家由于不同的生活经验肯定就对世界有不同体验,来自底层饱尝苦难的作家看尽了世态炎凉,对于人类对于世界就有更深刻的认识。但是无论什么作家,就算活一百岁,自己的经验也有枯竭的时候,那么就需要打开自己的经验面。好的作家就必备一种能力——用他人的经验来创作,但是这个经验必须融汇自己的感情和思考,打上自己的烙印。
然后莫言问我应该是80后吧,我说我是八十年代生人。他说他常常问她女儿,他小时候有吃不饱穿不暖的痛苦,她这一代人吃得很饱穿得很好,为什么也有痛苦。他小时候上不了学去放牛,现在女儿可以安心去上学受教育,不是很好吗;他女儿就反驳说她宁可去放牛。他小时候父母因为孩子们抢东西吃而生气,现在父母因为孩子不吃东西而生气。所以不同年代的人有不同的感知不同的痛苦。现在对于这八十年代作家有很多批评,认为他们都是小学中学大学经历完全一致,但他这一代人实际上也很相似——农村的经验也是差不多的。他觉得这一代人写作一定要充分发扬自己的个性,找到属于自己的非常独特的视角,不跟风模仿不人云亦云;而且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鲜明的语言风格,莫言非常着重地强调了这点。他觉得未来肯定是我们这一代的,我们不必太顾及他们这些“老头子”的想法,新一代人可以形成新一代的评价体系。
第二个提问是关于文学在翻译中的损失,以及个性和世界性的问题。莫言说有人讲诗歌就是在翻译中损失掉的那部分东西,小说的翻译损失还不算大,主要就是要找到对应的语言风格以及便于理解的表述。他说他的小说都是来源于自己和周围的经验,比如自己的妈妈,世界上只有一个自己的妈妈,但是从中可以得到全世界所有母亲的共性。
第三个人问莫言文学家和思想家的区别。莫言举例说鲁迅同时是好的文学家和好的思想家,而沈从文是个好的文学家但并非思想家。不过作家是以形象思维来写作的,因此他所写的形象和故事也许会包含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思想的萌芽,使作品的思想性超越作者本人的思想。比如《红楼梦》,有些人评论是中国资本主义的萌芽、解放妇女的宣言、封建制度的挽歌,但其实曹雪芹本人没有意识到这点,他的作品只是充满了种种的生活细节,饮食起居到你来我往,他本人甚至其实是对昔日的荣华无限怀念的。作品包含的思想其实超出了作者本人的思想。这样的丰满的形象需要丰富的细节,莫言认为把握细节是好作家的试金石。他谈到张爱玲的一篇小说里面男主人公也是偷东西吃,感觉到自己嚼东西实在是太响了。还举了《孔乙己》的例子,鲁迅写孔乙己从地上爬过来并不就此结束,还要写他手上沾满泥土,让这个事情更加真实可信。(这里插一下,我非常同意这一点。《阿Q正传》里面的细节更是丰富,人们所记住和津津乐道的阿Q的种种,其实大多是细节,然而正是这些闪闪发光过目难忘的细节塑造了一个丰满的阿Q,并且渗透了最深刻的批判。余华也举过《百年孤独》里面俏姑娘雷梅苔丝升天的例子。一般的作家也许就直接让她升天了事了,可是那样的话我们不会有什么印象;但马尔克斯不是一般人,他冥思苦想很久很久终于决定让雷梅苔丝扯起一条白床单升天,结果雷梅苔丝升天的场景一下子鲜活起来——尽管这是魔幻现实主义的虚构,但是那个白床单在风中飘飘翻飞缓缓上升的情景却如此真实和难忘。其实中国人是更擅长抽象思维的,西方人的艺术创作直到一百年前布朗库西才抽象到中国人五六千年前的玉器的水平。中国古代开始搞戏曲、说书才真正开始在细节上下功夫,因为没有细节的故事是没有力量的,没有细节的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可能比新闻还要无聊)
我的一个朋友问莫言塑造了那么多坚强独立的女性形象,莫言是否是女权主义者,女性在他的小说中是怎样的。莫言说他的确写过很多那样的女性,比如《红高粱》里面的“我奶奶”,这些都是来自他自己的家庭。他觉得他家的女性——尤其是他的妈妈,更能在艰难的时刻坚强地帮助大家渡过难关。他的父亲身材魁梧,母亲身高不到一米五,还裹了小脚,就是这样的一个瘦小的人,做了很多高大的父亲做不到的事。莫言否认自己是女权主义,但是他会继续写这样的女性。
第五个问题是外国读者对于莫言作品的解读有什么有趣的地方。最后一个问题是莫言现在在读什么,过去读的有哪些影响最深。莫言说刚刚看完德国作家马丁·瓦尔泽的《迸涌的流泉》,并简单介绍了梗概。他觉得八十年代系统地阅读西方文学对他影响很大,尤其是福克纳。福克纳撒谎说自己是飞行员,还有弹片残存在脑子里,因此写东西十分曲折,莫言觉得自己像福克纳一样爱撒谎。福克纳也和莫言一样把自己看作农民。福克纳虚构了一个美国南方的小镇约克纳帕塔法,构筑了自己的文学地理,莫言也受到启发构筑了山东省高密县东北乡。古代的作家中蒲松龄对莫言影响很大。蒲松龄也是山东人,《聊斋》的故事在他的家乡流传很广,结果等莫言读到书的时候发现很多故事已经在脑海里了。他受《聊斋》影响很深,以至于刚去城市看到美女也会怀疑是狐狸精变的,但是现在已经不会了,否则就没发来纽约——纽约的大街上美女那么多,那满街都是狐狸了。
 
February 06

北京新建筑评论之七:关于“总说”的一些补充,以及由王军的《城记》想到的

 

一位朋友对上一篇文章作了很详细的回应,那篇文章附在下面,我也就此补充一些我的看法。

关于新建筑阻碍城市更新:因为高成本而抵触新的大型建筑,或者认为“新建筑的高成本,让城市更新受阻”,有些因噎废食的嫌疑。而且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么我们今天很多的优秀的伟大的建筑都不应该被建出来。这样的建筑不能一意孤行地建,也不能一意孤行地不建;该建就建,不该建就不建,要建就要用心建好,这才是正常的态度。实际上“古怪建筑”在建成之后的未来依然被当作可笑试验的情况古今罕见,倒是当时的嘲笑者和抨击者如吴家骅成为历史的笑柄的情况屡见不鲜。

关于建筑师的责任感,作者误会了我的意思。建筑师的责任之于我当然是重中之重,而我本人在北京生长十八年有余,何尝不爱北京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建筑师的责任在我看来早已应该是大家默认的常识和基本的职业精神,然而我们看问题不能一厢情愿,不能只站在业主或政府的角度,也不能只站在建筑师的角度。单纯地提倡建筑师的责任感就是理想主义的态度,单纯的理想主义是从来不会有好结果的。中国的社会和法制几千年来都是基于“人性本善”的理想主义的假设,各种体制都好像在假设一切都会保持非常理想化的运行状态,结果都是好不了多久就要出问题。我们提倡建筑师的责任感,但是决不能在考虑建筑活动的时候一厢情愿地假设所有建筑师都有责任感,建筑也是遵循市场规律的行业,市场里面有买方就有卖方,所以只要有缺乏责任感的业主或甲方,就会有缺乏责任感的建筑师来迎合他们——你不迎合我不迎合一百个人都不迎合,都不是“慑于开发商淫威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打工仔,不是怂恿政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马屁精,但是只要有一个建筑师迎合了甲方的心态做了这样的打工仔这样的马屁精,我们一百个建筑师的责任感就纯属白搭。我们不可能杜绝缺乏责任感的建筑师,所以也要在业主、官员和大众身上做文章。

作者提到了王军的《城记》,我觉得这也是个说明不能只顾强调建筑师责任感的好例子。梁思成陈占祥等人对于北京城市规划方案的努力的失败是必然的,但我们不能只把责任推到当时的政府身上。梁思成陈占祥林徽音等都是留学海归人员,因为了解了西方建筑开阔了视野所以可以在比较中体会到中国建筑中国城市的魅力所在,但是他们以外的人都没有这样的经历,因此也就没有这样的视角,难以看到保护北京城的价值所在,所以如果一定要归咎于谁,那么责任应该在自古以来的所有中国人民。中国人自古以来压根就没有丝毫保护古建筑的意识和传统,每逢改朝换代必然要毫不可惜地彻底大拆大建,一部中国建筑史其实也是一部拆迁史。中国的木结构建筑与西方的石构建筑不同:一来是建得容易,像西方的教堂那样动辄建个几十年数百年的事情从来不会发生,于是拆了也不那么可惜;二来——撇去民族自豪感坦率地讲——石构建筑是愈沧桑愈美丽,木构建筑往往是愈沧桑愈破败,再加上木头年久变形,太老的房子常常很难再继续使用;三来中国人受宗教影响甚少,于是往往只能把前朝的建筑与前朝而非宗教的虔诚联系起来,怒不可遏时便咬牙切齿地一把火烧个痛快以解对暴政之恨,如项羽火烧阿房宫(这个史实现在史学界有疑问,这里暂且不理)。魏时曹植任鄄城王时曾经毁掉一个叫汉武帝殿的古建筑,而且还在他的《毁鄄城故殿令》中有精辟的总结:“昔汤之隆也,则夏馆无余迹。武之兴也,则殷台无遗基。周之亡也,则伊洛无只椽。秦之灭也,则阿房无尺梠。汉道衰则建章撤,灵帝崩则两宫燔,高祖之魂不能全未央,孝明之神不能救德阳。”所以,回到梁陈的方案上来,一代豪杰项羽不会对它感兴趣,满腹诗书的曹植也不会对它感兴趣,历代的帝王除了清兵入关害怕刺激汉人的神经以外也不会感兴趣。我们再试想一下刚刚解放时的人会怎么想呢?当时举国上下刚刚推倒三座大山,正处于一种摆脱和毁灭各种旧事物的亢奋和惯性之中,故宫没被烧掉已算是大幸,谁会对他们这个方案感兴趣?骆驼祥子会对梁思成的建议感兴趣吗?祥子看到牌楼拆了恐怕兴奋还来不及呢。虎妞会感兴趣吗?鲁迅会感兴趣吗?假如鲁迅活到那时候,鲁迅恐怕还要写一篇《论北京城墙的拆掉》拍手称快——没文化者如祥子和虎妞,有文化者如鲁迅,举国上下四万万人、往古来今的中国人都不会站在梁思成的立场看问题,都不会对他的提议有丝毫的兴趣,结果他的其实很有道理很优越的方案就变成了完全的不合时宜逆时而动无人喝彩。王军看到了梁思成的很多努力,但是他似乎没有站在更高的角度看到他的孤独。所以说建筑师的责任感是极其必要的,但是把希望都寄托在这里就是一厢情愿的理想主义。我绝不是反对理想主义,我们需要纯粹的理想主义精神,但是也需要理性的现实主义态度。 

关于毕尔巴鄂的例子,作者认为没有类比性,那么什么才可以有类比性呢?毕尔巴鄂的古根汉姆美术馆起到的一些作用跟高速公路旁边的奇异快餐店的确是相同的,但是这没什么不好接受或者感觉掉价的,都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并且改变自己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只不过主体不同,一个是城市一个是快餐店。作者认为毕尔巴鄂和北京的新建筑类比逻辑不通,那么究竟不同在哪里?事实上他们已经产生了相似的效果——提高知名度和改变形象——过去世界上没人知道CCTV除了闭路电视系统还是什么玩意儿,现在一下子就有很多人知道了这个电视台,而且感觉到它和自己心目中的那个社会主义国家喉舌的形象有所不同,这就是这个形象工程的意义和广告效果。

至于设计的演进,作者的意见就更奇怪了:“现在看来革命性的设计手段,在若干年后也同样会被认为是保守主义的作品”,而且“新设计手法总有不合时宜的一天”。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既然一切都要过时,那么就压根别来新的?既然吃了午饭晚上还要饿,那么干脆就别吃?既然人生出来还会死,那干脆就直接下地狱?作者提到600年的北京文化,我当然是喜爱的(其实北京的文化远不止600年,即便不算燕都,元大都至今也有800年了)。但是北京永远只有这600年的文化吗?再过600年,北京还是只有这600年的文化而不是1200年的文化吗?按照这个逻辑,朱棣也应该为了元大都留下的文化而不建新京城,那么也就没有中轴线,没有现在的北京城,也没有你现在所珍爱的600年北京文化。

 

 

 

下面是原文:

 

我对你的观点有不同的看法。关于投资,文脉,设计。
在我看来,城市应当是可更新的,(也就是大家经常挂在嘴边而不落在实处的Sustainable Development。)
在下个时代,会拥有新的技术,新的设计思想,新材料,新的投资理念。那么当现代的古怪建筑(比如大裤衩)在未来被当作可笑的实验的时候,这些高投入的标新立异建筑就会成为阻碍城市更新的绊脚石。
首先,这种在文化上斩断传统联系的作品,不仅破坏了自古的文化的顺承;同时,也因其高投入,让后人无力毁掉它,造成城市永久裂痕。下一代的城市更新总是建立在这一代的发展之上,当这些城市硬伤被当作既有事实强制后人无条件接受的时候,北京600年的文脉传承也就连最后的挣扎余地也没有了。
总体来说,因为新建筑的高成本,让城市更新受阻。因为不理性的设计,让城市文化顺延被戕杀。
对这种痛心现状,博主何不以建筑师的责任感进行反思?我窃对萌兄用决策者压根不想和传统有那么多关系将怪异设计的责任推给无专业修养的官员;用不能类比的毕尔巴鄂的例子作形象工程的挡箭牌。这种种的看法不赞成。因为建筑师是要对城市负责任的。建筑师不是只会盖房子的小工,建筑师不是慑于开发商淫威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打工仔,建筑师更不是怂恿政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马屁精。《城记》里梁先生痛心疾首,四处奔走,老泪纵横,只为那城楼上的一砖一瓦,我常想,我们对得起他老人家么?
最后我想说一下,萌兄所举的例子并不能证明自己的观点。
首先说比尔巴鄂的例子吧,萌兄拿它来证明形象工程的优点。你这个例子里的比尔巴尔是个老旧城市,想发展旅游业苦于没有卖点,这才引入了盖里的设计。古根汉姆海姆博物馆的建立是为这个城市制造主旋律,为的就是个视觉冲击。在这个意义上来说,该设计跟美国高速公路两边巨大怪异的加油站、快餐店设计的出发点有什么不同?这个设计有其独特的背景,拿它来套北京的大裤衩的存在意义,逻辑上讲不通。此外在形象工程的论述段落中,萌兄也用有无好处偷换了坏处与好处哪样更多的概念。诚然cctv确有很多好处,但考虑到城市更新这个大主题,它的好处就不那么多了。
其次,萌兄通过批判吴家骅老先生的话语,来证明新建筑设计手法是历史的演进。但萌兄可曾想过现在看来革命性的设计手段,在若干年后也同样会被认为是保守主义的作品。我反对拿北京城做新建筑的试验田,因为那些新设计手法总有不合时宜的一天,而像我刚才所说的,由于是形象工程,政府为实验性的设计花费了过多的金钱,在今后城市更新的过程中,这些收不回成本的建筑势必被当作永久的纪念品摆放在北京当中间儿。最可怕的是,那个时候,也许这些试验品早已打败了皇城的威严,独领北京城的格调,试问萌兄,舶品大裤衩跟600年北京文化,你爱哪个?
看过萌兄的评论系列,前五篇臧否各建筑常有独到见解,读到这篇总括北京建筑,感觉萌兄现遥居海外,似乎对长期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所思所感不甚敏感。
外国人常指点中国如此这般做事,到头来不过是为了造出他国看来梦一般的海市蜃楼美景,把中国当成他们家后花园+菜园。所以在接受这些新指示的时候,我们应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批判。吴家骅老先生话糙理不糙,新建筑,我们是该批判的接受的。
看到你这篇文章,写了许多,有的针对这篇文章,有的是我的所思所感。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还请指正。

(李晔)

November 24

北京新建筑评论之六:总说北京08年五大工程

 

鸟巢、水立方、“智窗”(CCTV总部的新名字)、首都机场、国家大剧院是08年最为引人注目的五大工程,引起的争议之多丝毫不亚于昔日的卢浮宫金字塔。争议无非是三类:一类是浪费的问题,一类是历史文脉的问题,一类是设计本身的问题。

首先,对于巨额的工程投资,不能仅仅从工程本身和投资本身来看,而要从一个比建筑更宏观的角度看问题,就是经济的角度市场的角度。建筑是艺术品,但也是商品,是商品就会遵循市场的规律。以摩天楼为例,很多人批评当代一些摩天楼在目前的国家民生状况下是奢侈浪费,可是我们要从利润和成本的角度、供求关系的角度看就不尽然了。在市中心地价昂贵的地方,在单位土地面积内造更多的层数,单位建筑面积的成本可以更低,这是大家的常识。但是往往大楼超过200米高(具体会因城市和物价而变)之后,结构成本上升,状况就不同了——这个时候盖得更高就不如买更多的地盖得低一些划算。貌似这么看摩天楼并不经济,可是不能忘了,经济与否不能只看成本,而是要看利润。大企业大公司都希望能够把办公地点搬进最壮观的摩天楼来炫耀自己的实力和地位,当然也愿意出更多的租金。不妨打个比方:1平方米的地1万块,那么10平方米的地就是10万,造10层总共花费5万,100平米15万折合每平米1500;造50层总共花费30万,500平米40万折合每平米才800;但是假如造100层,建筑成本大大上升,比如总共花了100万,那么1000平米就花了110万,折合每平米1100块;这样算下来,貌似中等高度的50层是最合适的。可是我们不能忘了楼不但要造还要卖,大公司都希望进驻最体面的办公场所,100层的楼愿意出1500块租一平米,50层的楼只能吸引次一级的业主,只能卖1000块一平米,这样一来,100层的每平米利润400块,50层的只有200块。成本低是低了,卖不出好价钱也没有用。有人愿意买才会有人愿意卖,投资摩天楼的公司也不是傻子,既然投资就是要赚钱的,既然能赚钱能交税何谈浪费?不能只因为它面向的客户不是你我就指责它是浪费。至于摩天楼的数量和规模,自然有市场供求关系来调节,实在不必过多担心。

但是北京的这些大工程和这种情况有不相同——国家大剧院每个座位折合75万,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挣回来,单纯从投资的角度讲,与其花31亿盖一个剧院,还不如拿这笔钱去开一万个网吧回报率高。这些工程本身显然不是用来赚钱的(T3航站楼或可例外),它们被寄予了超过自身功能的更多意义,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形象工程。“形象工程”在中国是带有贬义色彩的,是大众沾不到光的政绩工程,是铺张浪费。可是形象工程真的有那么不好吗?我们看一个成功的形象工程:西班牙工业城市毕尔巴鄂在20世纪末走向衰落,作为振兴城市的方法之一,毕尔巴鄂决定与古根汉姆基金会合作,斥巨资请盖里设计建造了惊世骇俗后来闻名天下的毕尔巴鄂古根汉姆美术馆(这个美术馆如果在中国不知道又要被多少老专家骂得体无完肤)。毕尔巴鄂——一个几乎没人听说过的城市,在美术馆落成当年游客激增了数百万,假如每人花几百美元,那么就为城市增加了数亿美元的直接收入,间接的影响更不可估量,可以说就是这个形象工程让毕尔巴鄂从默默无闻而一朝闻名遐迩,重新焕发了老城的活力。更多的例子可以表明,形象工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关键要看运作的质量如何水平如何。

北京08年的这些大工程,一方面是要向世界展示中国的实力,更重要的一方面是要通过他们大胆而激进的形象来彰显中国的勇敢革新锐意进取,塑造和刷新北京和中国在世人心目中的形象,告诉大家中国已经不一样了,已经回到了世界的前台,重新吸引世界的注意力。这个形象工程的雄心、规模和影响都是不可估量的,至少在目前已经收到很好的成效,今年秋天回到美国常常有心无心听到关于北京和中国的一些言论,和过去听到的已经大不一样(尽管不能都归功于建筑)。从这个角度讲,我不认为这些工程是浪费,而且我相信它们还会产生更长远的影响,这样的影响是金钱本身买不来的。

这同时也解释了保受诟病的与历史文脉脱节的现象——决策者压根不想和传统有那么多关系,而是希望得到是令人眼前一亮的完全不同的东西。很多外国建筑师投标时会设法让自己的作品与传统发生联系,后来却发现决策者更偏向于斩断了这种联系的全新的作品。在这里我们不能只从建筑的或审美的角度来评判,这其实是一个国家的策略和心态的问题,不是建筑师能够左右的了。

对于建筑本身的评论,前面已经讲了很多,基本上我认为鸟巢水立方最成功,CCTVT3次之,国家大剧院垫底无疑。大家的批评大多是针对它们的激进。下面列举几种:

1. 写《城记》的记者王军曾经引述一些“老一代建筑师”的批评:“你非要说CCTV大楼、“鸟巢”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建筑,你说服不了我。什么叫先进?打个比方,本来要花10吨钢完成这个东西,我花1吨钢就解决了,这才叫作先进,结果你花了20吨钢甚至更多的钢来做,能说你是先进的吗?可支持者说,CCTV大楼、“鸟巢”是用钢编织的艺术品。这观点是对是错?这不是一名记者能够回答的。

我也曾经做过记者,现在我做建筑了,我认为这个观点是错误的(而且我不认为不做建筑就不能评判)。道理和前面讨论的一样,不能只看成本,还要看受益,假如我的20吨钢效果比你1吨钢强百倍,凭什么说我的20吨钢不好?按照这种唯成本论,金字塔是古代最落后的建筑,帕特农神庙用了那么多大理石是古希腊最落后的神庙,罗马万神庙消耗了那么多混凝土是古罗马最落后的穹顶,巴黎圣母院是有史以来最落后的教堂之一!这种唯成本论表面上理由充分,其实只看成本不看受益,大大失之偏颇!

2. 王军在谈到鸟巢等时说:“如果你要问我内心真实的想法,我想说的是,北京可以不再玩这种“怪房子”了。

王军把鸟巢等叫做“怪房子”,尽管他没有说明什么叫怪房子以及怪房子孰是孰非,但显然是贬义的评论。这种评论很奇怪,什么叫怪房子?20世纪中国的现当代建筑水平远远落后于西方,现在我们有了世界领先水平的建筑,却要对它相对于我们的领先性进行批评,就好像茹毛饮血的人对给他吃饺子的人说这是“怪食物”,何其可悲!假如王军去看当代建筑史,一定会觉得里面不但有怪房子甚至还有超级怪房子乃至终极怪房子,在他看来现当代建筑史恐怕就是一部超级怪房子史而已。鸟巢不但不是怪房子,而且在很多人心中已经成了新北京的一个骄傲。

3. 一个叫吴家骅的老专家教授在《吴家骅建筑十讲》中说:“盖个电视台,把房子搞得东倒西歪,踢个球非得做个鸟巢,听个音乐非得造个鸟蛋。这是什么建筑形态?是什么人的建筑形态?是什么活法、什么行为、什么逻辑,这么胡作非为?这些搞杂耍的人生怕人家说自己不懂艺术,生怕自己老实,非要做鬼脸给人看;本来就丑,还猛化妆,生怕引不起别人的注意。柱子都恨不得弯着斜着做,折腾死人,总想以所谓“个性化设计”来表达自己与众不同。这些人缺乏建筑学的基本常识,以为自己脚下没有地球引力了。

这位专家真是好个挥斥方遒咄咄逼人!然而我也会说这是什么想法、什么言论、什么逻辑,这么胡说八道!库哈斯抱怨中国老一代建筑师的保守主义,我对老一代建筑师没什么可抱怨的,我憎恶。按照吴家骅的逻辑,似乎墙一定都是要方方正正的,都要拐直角弯,柱子都要直上直下,否则就是非人建筑。但是这种建筑形态是怎么产生的?是现代主义(这个“现代”是艺术史的概念,不是指当代)工业发展中产生的,是适应现代工业生产的建筑形态。但是适应一个时期并不意味着完美也不意味着不可改善——人的活动从来不是方方正正直上直下拐直角弯的,只有机器人才会如此!当代的生产水平进步了,当然应该发展出更适应人的活动的建筑。吴家骅问“这是什么建筑形态?是什么人的建筑形态?”我来告诉你:这是当代的21世纪的建筑形态,是正常人的建筑形态,你那一套却是机器的建筑形态,是机器人的建筑形态,也就是非人的建筑形态!按照他的逻辑,一切都要原地踏步,第一个盖出房子的人也要受到嘲讽性的质问:“这是什么居住形态?是什么人的居住形态?这些搞把戏的人生怕人家说自己不懂生计,生怕自己老老实实住在山洞里,非要做个房子来给人看。”按照他的逻辑,人类不能发展,依然要茹毛饮血住山洞,否则有一些进步就“不是人的应有形态”。按照他的逻辑,莱特兄弟缺乏最基本的机械常识,以为机器跑起来就没有地心引力了。专家如吴家骅者,我理智上知道你们有发出声音的自由,然而我真心愿你们尽快被历史淘汰掉,不要再继续误人子弟扰乱视听了。当然几个吴家骅没什么大碍,历史一向都是踩在吴家骅们的尸体上前进的。

November 07

北京新建筑评论之五:鸟巢和水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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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巢和水立方是北京的大工程中我最为激赏的方案,尤其是前者。“鸟巢”这个名字来源于竞标书中的描述:体育场的钢结构框架既是结构也是外观,就像一个鸟巢一样实现了外观与结构的统一。这个描述一点也没有夸大,这个结构与形式相统一的设计完美而无妥协地把一切功能都容纳在这个外壳之内,没有多余的或蹩脚的处理,也达到了形象与功能的统一,这是建筑设计中的极高境界。

 

对于中国的城市和建筑,对于建筑与地域的关系这个问题,鸟巢有更重要的意义。鸟巢在外观上并没有直接用什么诸如斗拱飞檐之类的具体的“中国元素”,只是在内部色彩上用了红色,但是编织状的钢结构却有着浓郁的中国工艺的风味。更重要的是,体育场虽然体量巨大,却并不给人压迫之感,外壳的优雅微妙的起伏和曲线造成了一种雍容博大而又海纳百川的姿态,非常符合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盛世气度,也符合一个国际盛会主会场的展示东道主的风貌与热情的双重作用。

 

瑞士建筑师赫佐格和德梅隆避免了直接模仿传统的形象或者细节,却让我觉得它在气质上非常“中国”,我第一次看到它就觉得这座建筑一定是中国的是北京的。鸟巢捕捉到了中国文化中的王者神韵,做到了“神似”而非“形似”,是现当代大型建筑中对中国文化最深入最高远的一次解读。我在伦敦见到过赫佐格和德梅隆的早期代表作——改造自一个老发电厂的泰特现代美术馆,改造相当成功,中庭的巨大空间令人印象尤为深刻。鸟巢绝对应该说是更上一层楼,堪称赫佐格和德梅隆最好的作品。无论这个设计是源自赫佐格和德梅隆对中国文化的精心解读还是仅仅是巧合,鸟巢都为中国建筑在处理与传统文化的联系上树立了典范,也就是忘其形、取其意、得其神。我想这三点才是未来中国建筑应该探寻的方向。梁思成曾经提议的方法以及诸如北京民族文化宫那样的路数不忍舍其形,反而是折其意失其神,不应该再继续走下去了。

 

梁思成的建议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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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巢和水立方的位置是非常成功的规划。中轴线是北京城组织规划的核心和起点,也是最重要的主题。鸟巢和水立方对称地排列在中轴线北端延长线的两侧,没有打破北京的平衡,而是强化和延长了中轴线,补充和梳理了城市北方近年发展出的新格局,对城市未来的发展也有引导作用。两座建筑方圆呼应,也是中国人偏好的形式之一。不过毕竟体育场为主,游泳馆为辅,水立方的外形和表皮纯净谦和,丝毫没有喧宾夺主。整个规划中轴线明确,两侧平衡呼应,主次分明,逐渐从正式的功能性的场所推进过渡到后方的非正式的树林和水面,颇得中国传统布局思想的要旨,放在北京更与大环境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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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来说北京的奥运场馆建设成效斐然,很多其他场馆设施也是可圈可点,反观上海世博会不免令人失望。世博会那么多场馆里面很明显最差的就是中国馆,而各国的场馆都是各国自己的完全负责的,别国的场馆好不是我们的功劳,我们自己只需要负责主题馆和中国馆,可是就这么点事却也没有做好。中国馆的设计面向全球华人招标,但是过程不透明,最后入围的清一色是国内的大设计院,而且入围的方案迟迟不公示,最后确定的方案叫做“东方之冠”,拙劣地套用了若干诸如冠盖斗拱的传统形象,然后全部染红。我非常奇怪,难道世界上最好的华人设计师全都被集中在中国的设计院了?这个“东方之冠”就是中国人能拿出的最好作品了?撇开这个莫名其妙的招标不说,冠盖斗拱的形象就能象征中国建筑中国文化了?斗拱只是中国古代建筑里面的一个特征性部件,但是斗拱跟内部的空间有什么关系?跟中国文化有什么关系?跟中国城市的气质有什么关系?这就好像西方现代建筑要拿古典的柱头大作文章一样荒谬可笑。这种恋物癖式的怀古,其结果就是存其形、折其意、失其神,丢失了中国建筑最要紧的神韵,不伦不类,令人不忍卒睹。整个建筑看上去张扬跋扈,根基不稳,与中国式殿堂应有的凝重沉稳、谦和大气大相径庭。在北京的地铁站,我和外国人一起经过印有鸟巢的招贴画,我心里面是得意洋洋充满自豪的。在上海的地铁站,我看到众多国家馆中的中国馆,我着实感到脸上无光意气难平。奥运会打形象牌的成分多一点,世博会相比奥运会更是展示国家实力的大好机会。伦敦世博会有水晶宫,巴黎世博会有埃菲尔铁塔,布鲁塞尔有原子球中心,然而我们会有什么能让世人铭刻在心?

 

上海世博会中国馆效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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